返回第115章 当家花旦和野道士(1 / 2)邪恶鹰嘴桃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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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舱内。

那根灰白色的鱼骨发簪静静躺在桌面上,如同开启潘多拉魔盒的钥匙。

回忆的闸门一旦被这死物撬开,积压了十几年的恐惧与痛苦便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这个精瘦的老人。

水鬼宽颤抖着手,将烟锅里已经烧尽的烟灰在桌角重重磕了磕。

“笃笃笃”的声响在死寂的船舱里显得格外刺耳。

烟灰落在满是刀痕的木桌上。

他的眼神逐渐失焦,视线仿佛穿透了低矮压抑的船舱顶棚,穿透了这漫长的岁月,重新回到了十几年前那片浊浪排空的恐怖海域。

“那艘船……”

良久,他沙哑开口:

“老一辈的水上人都叫它销魂船!”

骆森闻言,职业本能让他立刻追问,手中甚至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记事本:

“什么来历?如果是这样一艘凶船,警署的旧档案里或许会有记录。”

“档案?”

水鬼宽嗤笑一声。

那笑声短促,满是讥讽。

仿佛听到了好笑的笑话。

“鬼佬的档案只会记录他们想让你们知道的东西,比如哪家洋行赚了钱,哪个督察升了官。”

他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球里满是不屑:

“至于这水底下的烂泥烂事,什么时候轮到他们那种金贵笔头来写了?”

他重新从腰间摸出一撮烟丝,慢条斯理地装上一锅。

两个粗糙的手指捏着烟杆,却迟迟没有点燃,似乎在借此平复心绪。

“听我阿爷那辈还在摇橹的老人讲,那是几十年前从南洋那边飘过来的一个戏班船。”

“船主是个潮州佬,在本地有些势力,平日里就在各个码头搭台唱戏,很是风光。那时候只要那艘船一靠岸,整个避风塘都跟过年一样热闹。”

“后来时局变了,那潮州佬死了,戏班散了,船几经转手,最后落到一个当家花旦手里。”

说到这里,水鬼宽顿了顿,眼神变得极为复杂。

那是混合了惊艳与恐惧的神色。

“那个女人……叫苏玉骨。”

“唱功是了得,一开嗓仿佛连海上的风暴都能压得住。

那一身红戏服,在灯笼光下艳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可心思也毒!为了争个头牌,她能半夜往跟她争的角儿茶碗里下哑药,让人家第二天就坏了嗓子,一辈子只能在后台倒尿盆……”

“那艘船上,前前后后不知意外淹死了多少人……”

水鬼宽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有不服她的,有跟她抢风头的,还有……仅仅是她看不顺眼的。”

“大概二十年前,那艘戏船在油麻地外海遇上风暴,整船人都沉下去了。”

他终于从炭炉里挑出一点火星,点燃了旱烟。

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

“官府报的是船毁人亡,海事处的人派船捞了几天,捞上来几块烂木板,就说沉干净了……”

话锋陡然一转,水鬼宽的眼中兀地燃起恨意,那恨意如同海底的暗火:

“沉干净?

水上的事,他们岸上的人懂个屁!

有些东西,是沉不干净的!怨气比铁还沉,比油还粘!”

“十几年前它出来作祟,一个多月里连着害死了好几个渔民!全都是壮劳力,连尸首都找不到!”

“我……我和我弟阿勇……当时就是在那一阵……遇到的销魂船……”

说到这里,水鬼宽话语中的恨意更深。

声音中那种刻骨铭心的悲伤,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到一阵恶寒。

“那时候,我们这片水域的人家实在是怕了。

大家伙凑钱,家家户户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了,从大屿山那边请来一个野道士镇压它。”

一直沉默倾听的陈九源,此时忽然开口。

他的目光锐利,直指核心:

“那道士如何设坛?用了什么法器?可曾念诵过什么咒文?”

他的问题太过具体,甚至有些专业,让骆森和大头辉都有些意外。

陈九源却不以为意,心中暗道:

这年头的野道士,十个有九个是骗吃骗喝的。

不过既然敢接这种一看就是必死的活儿,要么是真有两把刷子,要么就是穷疯了!问清楚细节,就能推断出那鬼船的道行深浅。

水鬼宽也被问得一愣。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斯文的年轻人会问得如此仔细。

他努力回忆着,神情愈发凝重,眉头紧锁成川字。

“……阵仗不大,看着不像个有本事的。穿得破破烂烂,背着个黄布包。”

“好……好像就在码头上用几块砖头胡乱搭了个坛,香烛都没几根,看着穷酸得很。”

陈九源并未因穷酸二字而轻视,继续追问:

“他背的布袋里可曾露出过木器或铜器的边角?

设坛时可曾用墨斗弹线,或者在地上洒过什么粉末或者米?”

水鬼宽被陈九源问得陷入了更深的回忆。

他使劲儿抓了抓头皮,指甲刮擦头皮发出沙沙声。

隔了太多年,画面早已模糊,但那种恐惧感却依旧清晰。

“没有……没见他用墨斗……”

“粉末……好像洒过……至于米……天太黑也看不真切。颜色好像比白米深点,红不红的说不准。”

陈九源听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结合自己前世对道术民俗的痴迷与了解,心中已有了几分计较。

红米?那应该是朱砂糯米。

不用墨斗,说明不是营造派或者鲁班门的路子,这道士有点意思,不讲究排场,讲究实用。

他追问道:“宽叔,你再仔细想想。

那道士出海前,他念诵的声音里,有没有让你印象深刻的词?比如雷、火、敕令之类的字眼?”

陈九源这么一说,水鬼宽好像记起来点什么!

他激动地一拍大腿,烟灰都震落了不少:

“有!我想起来了!”

“不过那会风浪太大,听不清全话……”

“当时好像听到他站在船头吼了一嗓子,声音跟炸雷一样!

喊的是……五雷轰,敕!

对,就是这个敕字!喊完这句,天上真的打了个响雷!”

“这就对了。”

陈九源微微颔首,心中有了定论。

颜色比白米深的米,定是浸泡过朱砂和公鸡血的糯米,是道家破煞的利器。

没有墨斗,说明他并非正统的营造派风水师。

而那声五雷轰顶,敕!

是正一道雷法的典型咒诀。

能引动天象,说明此人修为不低!!

这个野道士并非没本事,反而是个懂真功夫的散修!

连这样的高人都有去无回,那销魂船的凶悍程度,恐怕远超想象。

水鬼宽还在继续他的回忆,声音越来越低沉:

“那天晚上的风浪跟疯了一样!比今天这还要大!”

“我们躲在各自的船里,只听见外面雷声滚滚,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像是要散架。”

“隐约能听到那道士的喝骂声,还有……若有若无的女人尖笑声混在一起……”

“那笑声……跟唱戏的吊嗓一样,一个调子拖得老长,特别吓人。听得人骨头缝里都冒凉气。”

“第二天风平浪静,那个道士连人带船全都没回来,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但那之后,海上确实太平了十几年。我们都以为那东西被镇住了。”

说到这里,水鬼宽的眼神变得阴狠。

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盯着桌面的纹路,仿佛那里藏着那艘鬼船的影子。

“可就在最近这一个月,我又开始做噩梦。”

“那种感觉……就跟十几年前从鬼船边上逃生后一样!

浑身发冷,盖着被子都能感觉到周身在往外冒寒气!像是有人拿着冰块在蹭你的后背!”

“也就是在这种半梦半醒的时候,我半夜起身撒尿,看到有艘小舢板,鬼鬼祟祟从船坟这边划到西边那片水域!”

闻言,骆森眼神一凛,职业嗅觉让他立刻警觉:

“去做什么?”

“撒纸钱、点香、扎纸人!”

水鬼宽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土碗被震得跳了一下。

“香味和寻常香不一样,刺鼻还冲!那味道闻一口能把昨晚的饭都吐出来!”

“那人的样子肯定不是在祭拜!哪有祭拜用那种不画五官的纸人?哪有祭拜点的香是绿火?”

“绝对是在暗地里供奉着水里那头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骆森的语气愈发凝重:

“供奉?”

“没错!”

水鬼宽的目光再次落回桌上的鱼骨发簪,眼神中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雨夜,那个划着小舢板的黑影。

那绿色的香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是一只只窥视的鬼眼。

他想喊,喉咙却像是被湿漉漉的水草堵住。

他想冲出去,双腿却像是灌了铅。

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比面对死亡更让他绝望。

他认得那种仪式,那是只有最阴毒的术士才会用的手段......

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充满了压抑的憎恨:

“……我认得那股邪气,跟销魂船上的一样!!”

他死死攥住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可我不敢上前去管……我怎么敢管?!”

“那个连大屿山请来的道士都镇不住的东西,我一个半只脚踏入棺材的活死人,还有什么心胆去管?!”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发出阵阵粗重的喘息。

“可我恨啊!!我但凡……但凡当时敢吼一声……潮生……阿喜他们……就不会……”

“我救不了他……我救不了阿喜……”

水鬼宽的声音低沉下去,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就像当年,我救不了阿勇一样……”

他的话音刚落,突然抬起头,一双老眼死死看着骆森和大头辉,眼中闪烁着泪光。

“我前些天……听塘里的人讲,油麻地那边的水警巡逻时又从水里捞上来一个小孩尸体……”

水鬼宽的声音突然变得嘶哑,带着哭腔:

“当时我的心里咯噔一下就匆忙赶去义庄,我想去看看……看看那是不是阿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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