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请你喝杏仁茶的时候,你的棺材板已经压不住了(2 / 2)邪恶鹰嘴桃
他面前放着一碗早已凉透的普洱茶,他是一口未动啊,穷怕....(啊不,走错片场了,删掉)
茶面上浮着一层灰,大概是从天花板上剥落的老泥皮掉进去的。
他身上穿着一件旧汗衫,领口处磨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凸出来的锁骨。
他的两只手紧紧插着裤兜。
兜里是几张沾着汗渍的五角钞票,折得皱皱巴巴的,那是他昨晚拿命换来的工钱。
他出门前又去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母亲。
那间屋子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和半个柜子,空气里弥漫着中药煎剩的苦涩味。
母亲的咳嗽声像是一把锯子,每一下都锯在他的心上。
今早从她口中咳出的血染红了半条手帕,帕子上的血色比昨天又深了些。
东华医院的大夫说了,德国人新出的那种特效药能救命。
但一瓶就要七块大洋。
七块大洋啊!他得拼死累活三个月才能攒下来这笔钱。
听着不远处阿康他们的吹嘘,阿强只觉得一阵阵寒意往骨头缝里钻。
他想到了阿明那扭曲的身体,想到了自己当时吓得裤裆一热的狼狈。
他到现在都能闻到那种从地底涌上来的、又臭又冷的气味。
而正当阿强陷入沉思之际,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在他对面坐下。
来人穿着一身熨帖的灰色竹布长衫,料子虽然不是什么顶好的货色,但浆洗得硬挺整齐。
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是一双看起来很懂人情世故的眼睛。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教书先生特有的斯文气。
冯润生。
他只是抬手招来伙计,要了一碗杏仁茶。
阿强本能地缩了缩身子,警惕地看着这个陌生人。
杏仁茶端上来了。
冯润生慢条斯理地用瓷勺搅了搅,浮在表面的碎杏仁片画出几道白色的弧线。
他喝了一口后放下碗,目光才像是不经意地扫到对面这个窝着脖子的年轻人身上。
良久,当那边阿康又一轮添油加醋的吹嘘告一段落后,冯润生才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叹了口气。
"唉,这世道拿命换钱,到头来钱还是不够救命。"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阿强心里最痛的那个地方。
他猛地抬头盯着冯润生。
冯润生这才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微笑。
那笑容里没有刻意装出来的同情,只有同病相怜的沧桑。
"兄弟,看你这愁眉苦脸的样子,家里有病人吧?"
没等阿强回答,他继续说下去,像是在跟一个认识多年的老友拉家常:
"我爹当年也是这样,肺痨,咳得整宿睡不着,我那时候在南洋扛大包,拼死拼活寄钱回来买最贵的药,可还是……"
他摇了摇头,眼中的黯然不似作伪。
阿强紧绷的身体松懈了几分。
这种有人懂你且有人经历过你正在经历的感觉和诉说,比任何道理都管用。
在九龙城寨这种地方,同病相怜是最稀缺的奢侈品。
而当冯润生说完话,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轻轻放在桌上推到阿强面前。
"前阵子托朋友从城西百草堂带的上等川贝,不过我爹走了,这药也就用不上了,你拿去给你家人熬汤试试,对咳嗽有奇效。"
阿强看着那包药材愣住了。
百草堂的药出了名的贵,这一小包川贝至少得一块大洋。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随手就送出来,这种事的发生概率大概跟天上掉金条差不多。
"你……我……我们不认识。"阿强声音干涩。
"都是苦命人,搭把手罢了。"
冯润生笑了笑,端起杏仁茶又抿了一口。
他的目光越过碗沿扫了一眼远处还在比划着吹嘘的工人们,话锋突然一转,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桌上这一方天地能听见。
"昨晚……很凶险吧?"
阿强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那位陈大师的本事确实大。"冯润生的语气里带着赞叹。
但紧跟着就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忧虑,那种忧虑拿捏得恰到好处,不是危言耸听,是一个居住在城寨里的普通人对家人安全的合理担心。
"只是……这种改天换地的手段,动静未免太大了些。"
他顿了一拍,让这颗种子在阿强脑子里多转两圈,才接着说:
"你们拿了钱,他拿了名声,可万一那地底下的东西被彻底激怒了,报复到我们这些住在城寨的普通人身上……谁来担这个后果?"
阿强的脑海里闪过阿明痴傻的面孔。
那个壮汉被鬼上身之后瘫在地上流口水的模样,到现在还在他的眼前晃。
那不就是报应吗?
"我不是不信他。"
冯润生看着阿强,眼神真诚得像一位担忧邻里安危的长者。
"我只是怕,我一家老小都住在这城寨里,跑不了也躲不掉,阿强兄弟你是个孝子,为了母亲的病连命都不要,我佩服你这样的汉子,正因为如此我才想请你帮个忙。"
"我……我能帮你什么?"阿强结结巴巴地问。
"那个姓陈的,他不是神仙,他也是人。"
冯润生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多了一层蛊惑人心的磁性。
"我只想知道他接下来还要做什么、用了什么法子、工程到了什么程度,我得找懂行的先生看看,他这么做会不会给城寨留下无穷的后患,你帮我不是害他,是看着他,是保护我们整个城寨,也是在保护你的家人。"
阿强的内心在剧烈挣扎。
恐惧、怀疑。
还有那一点点被煽动起来的虚假责任感,在他脑子里打成一团。
冯润生看出了他的动摇,桌子底下突然伸出一只手将一张二十块的港币塞进了阿强的手心。
钞票的触感让阿强浑身一颤。
他低头看了一眼,顿时目瞪口呆。
二十块大洋!
够买三瓶德国特效药的。
紧接着,一个冰冷坚硬的小物件也被塞进了他的掌中。
"这是什么?"阿强下意识想抽手。
"一个哨子。"冯润生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放心吧阿强兄弟!它吹不响,凡人的耳朵听不见它的哨子声,但它发出的声波能和我这边的东西产生共鸣,我只需要知道一个确切的时机罢了......."
他盯着阿强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当陈大师最虚弱、精神最松懈的时候,比如他刚刚施展完某种厉害手段,你觉得他已经到了极限,你就把它握在手心用力捏紧,如此而已。"
冯润生收回手端起茶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是我给伯母买药的钱,一个孝子不该被钱难住,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在那个时候捏紧它,剩下的与你无关。"
冰冷的铜哨与二十块大洋。
一个代表着未知的危险,一个代表着母亲活下去的希望。
在茶楼喧嚣的掩护下,阿强颤抖的手指最终还是慢慢收紧,将它们捏进了掌心。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冯润生一眼。
冯润生满意地笑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长衫的下摆,转身朝门口走去。
步伐从容,姿态闲适,像是一个喝完早茶出门遛弯的街坊。
他没有注意到,刚才为他续过一次茶水的那个跑堂伙计,在他起身的瞬间,目光从那杆长嘴铜壶的壶嘴上方掠过来,不着痕迹地扫了他和阿强的背影一眼。
那一眼极快,快到连坐在旁边剥花生的老茶客都没察觉。
伙计端着空壶转身进了后厨,在经过灶台时对一个正在切墩的、耳朵上缺了一块肉的矮壮汉子侧了侧头。
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只有半句,伙计嘴唇动了动,声音被剁骨头的噔噔声完全盖住了。
矮壮汉子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然后从后门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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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龙警署,警司办公室。
骆森带着一份关于海蛇号的初步调查报告和一包从现场拍回来的照片冲进怀特警司的办公室时,怀特正在修剪他那根古巴雪茄。
这根雪茄据说是去年圣诞节某位银行家送的,怀特舍不得抽。
他每天拿出来修剪一次欣赏一次再放回盒子里,这个仪式已经持续了四个月。
"探长,湾仔的命案和这艘船有关。"骆森把报告拍在办公桌上。
怀特瞥了一眼报告封面,雪茄剪子咔嚓一声落了空,差点剪到自己的手指。
"骆,你为了一个底层华人的死,你想让我调动水警去查一艘悬挂巴拿马国旗的货船?"
怀特放下剪刀,语气是那种英国绅士特有的傲慢。
"理由呢?就因为一个打火机?"
"探长,我怀疑那艘船涉嫌走私军火,而且可能涉及反政府武装。"
骆森抛出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借口。
"证据?"
"死者生前可能无意中发现了他们的交易,所以被灭口。"
骆森把那张拍下来的法阵照片推到怀特面前,手指点在那些精密的几何图案上。
"这个图案是某种极端组织的标记,他们用这种仪式来制造恐慌,这在欧洲大陆有过先例。"
闻言,怀特的动作停住了。
他拿起照片看了几秒,眉头越皱越紧。
走私军火和极端组织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的杀伤力,比城寨里任何一个字头火拼的消息都大。
如果真能查出点什么,那是大功一件。
如果查不出来……好歹也是重视维稳的表现。
"好吧,骆。"怀特终于松口。
他把那根珍贵的雪茄放回盒子里锁好。
"我给你两艘巡逻艇的指挥权,但只有四个小时,如果查不出东西,你自己去跟船务司解释,记得让你的人规矩点,别把事情闹大。"
"明白!!"
骆森敬礼,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怀特独自坐在办公桌后面,又拿起了那张法阵照片。
他盯着上面那些精密的同心圆和倒三角看了很久,表情从傲慢慢慢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那些扭曲的希伯来文字母,他似乎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