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后的第七天，清晨。

山海书院新一批学子入学的第三天。这批学子共三千人，来自五域各地，年龄从十二岁到二十五岁不等，都是通过各分院严格考核选拔出来的。他们穿着统一的素白学子服，胸前佩戴着代表各自分院的徽记，眼神中既有初来乍到的忐忑，更有对未来的憧憬。

这批学子中，有个叫陆明的小少年。

他今年十三岁，来自南荒一个偏远山村。三年前，书院在南荒设立分院时，派遣导师下乡选拔苗子。陆明那时还是个光着脚丫在田埂上疯跑的野孩子，但他有个特殊之处——能听懂鸟语。

不是比喻，是真能听懂。他能分辨不同鸟鸣中的情绪，甚至能通过鸟群飞行的队形和叫声变化，预测天气变化、判断附近是否有危险。村里人都说这是“山神赐福”，但陆明自己知道，这只是他从小在山林里长大，与自然亲近的结果。

书院的导师发现了他的天赋，将他特招入学，分配到了“异兽亲和分院”——这是御兽分院的一个分支，专门研究人与异兽的沟通与共生。

入学三天，陆明既兴奋又困惑。

兴奋的是，这里有数不清的藏书，有各种奇妙的异兽标本，有来自五湖四海的同学，还有那些传说中的人物——他见到了御兽分院的主导师林莽，那位铁塔般的汉子亲自给他们上了第一课；见到了曾经契约夔牛的叶晨师兄，如今已是分院的助教；甚至远远看到了医药分院的苏璃导师在药圃里培育灵草。

但困惑的是……他听不懂。

不是听不懂课，而是听不懂那些更深层的东西。导师们讲《山海经》，引用各种典籍，讨论哲学思辨，探究天地法则。陆明能背下《南山经》开篇，能认出几十种异兽图谱，但他不明白——这些知识到底有什么用？为什么要学得这么深？

更让他困惑的是，所有人都反复提到一个名字：陈霄宗主。

藏书阁的序言是陈霄写的，书院宪章是陈霄定的，各分院的核心理念是陈霄提出的，甚至食堂墙上都挂着陈霄的语录：“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一字一句，当求真理所在。”

陆明问过师兄师姐：“陈宗主现在在哪里？我能见到他吗？”

得到的回答总是含糊的：“宗主在巡游……”“宗主在闭关……”“宗主无处不在……”

这算什么回答？

今天上午的课，是《山海经初解》导读。授课的是一位白发老导师，讲到《南山经》开篇时，他忽然停下来，看着台下三百名新生，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谁知道，‘南山经之首曰鹊山。其首曰招摇之山，临于西海之上，多桂，多金玉’——这句话最深处，想告诉我们什么？”

台下一片寂静。

有学子举手：“告诉我们招摇山的位置和特产？”

老导师摇头。

另一个学子：“告诉我们上古地理的记载方式？”

老导师还是摇头。

陆明鼓起勇气举手：“老师，是不是……告诉我们那里很美？”

老导师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温和，但还是摇头：“接近了，但还不是最深。”

他顿了顿，缓缓道：“这句话最深处，是在告诉我们——世界有自己的秩序，万物有自己的位置。鹊山为什么是南山之首？招摇山为什么多桂多金玉？不是随机的，不是偶然的，而是天地法则在那个地方的自然显现。”

“而我们学习《山海经》，不只是记住哪里有什么山、什么兽、什么物产。我们要去理解——为什么是这里？为什么是这个？背后的法则是什么？这些法则在今天的世界如何体现？我们又该如何尊重、顺应、甚至善用这些法则？”

陆明听得似懂非懂。

下课后，他独自在书院里游荡，心中那个问题越来越强烈：这些深奥的道理，到底有什么用？我只要能听懂鸟语、能和动物沟通，不就可以了吗？为什么要学得这么深？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听涛崖下。

这里是宗主静修之地，平时少有学子前来。但陆明被崖边那棵巨大的古松吸引了——松树上停着十几只不同种类的鸟，它们没有叽喳吵闹，而是安静地栖息，偶尔发出几声低鸣，仿佛在进行某种沉默的交流。

陆明下意识地“听”了过去。

他听到了鸟儿的“对话”：

“今天的风里有海的味道……”

“东边那片竹林来了新邻居，是群蓝尾雀……”

“山下的农夫在唱奇怪的歌，但很好听……”

突然，一只老山雀扑棱棱飞到陆明面前的枝头，歪着头看他：“小孩，你听得懂我们说话？”

陆明惊讶地点头。

“那你知道‘鹊山’为什么叫‘鹊山’吗？”老山雀问。

陆明愣住了。这个问题，上午的导师刚讲过，说是“上古命名，已不可考”。他照实回答。

老山雀却发出类似笑声的鸣叫：“你们人类啊，总喜欢往复杂了想。我们鸟族代代相传，鹊山之所以叫鹊山，是因为那里曾经是天下所有鹊鸟的祖地。每年春天，鹊鸟从四海飞回那里筑巢，秋天再分散到各地。那座山，是‘归处’也是‘起点’。”

陆明怔住了。

这和他学的完全不一样。但不知为什么，他直觉地相信这只老山雀——鸟儿没必要骗他。

“那……招摇山呢？”他试探着问。

“招摇山的桂树，不是普通的桂树。”另一只画眉加入对话，“它们是‘月桂’，只在满月时开花，花香能指引迷路的生灵找到回家的路。金玉也不是普通的金玉，而是一种会‘呼吸’的石头，白天吸收日光，夜晚散发微光，为夜行者照明。”

“这些……书里没写。”陆明喃喃道。

“因为写书的人没问过我们啊。”老山雀拍拍翅膀，“你们人类总以为，只有自己记载的才是真的。却忘了问问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生灵，问问山，问问水，问问风和云。”

陆明心中一震。

他忽然明白了上午导师的话——学习《山海经》，不只是读文字，更要理解背后的法则。而这些法则，可能就藏在最普通的生灵记忆中，藏在最寻常的自然现象里。

但还有一个问题：“那……为什么要理解这些法则呢？”

鸟儿们沉默了。

许久，老山雀说：“这个问题，我们回答不了。你得问真正懂的人。”

“真正懂的人？”

“就是建了这座书院，让我们也能在这里安心栖息的那个人。”老山雀望向听涛崖上的那座阁楼，“他还在的时候，经常坐在这里听我们说话。他说，每一种声音都值得被倾听，每一种智慧都值得被记录。”

陆明顺着鸟儿的目光，看向那座阁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