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很安静，门窗紧闭，看起来无人居住。但不知为什么，陆明心中涌起一股冲动——他想去敲门，想去问那个传说中的陈宗主，那个问题到底有什么意义。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松针，洒下斑驳的光影。陆明站在听涛小筑的阁楼前，深吸一口气，抬起手——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山崖上格外清晰。

没有回应。

陆明有些失望，正要离开，忽然，门内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进来吧，门没锁。”

他愣住了，推开门。

阁楼内部很简朴，但很干净。木桌前没有人，只有一套茶具静静摆在那里，茶杯里还有半杯冷茶。窗边的竹椅上，放着一本摊开的《山海经初解》。

“陈宗主？”陆明试探着问。

“我在。”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是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出现在心里，“坐。”

陆明忐忑地在竹椅上坐下。他能感觉到，这阁楼里有一种特殊的气息——不是威压，而是一种温和的、包容的、仿佛与整个天地共鸣的存在感。

“你有什么问题？”那个声音问。

陆明组织了一下语言，把今天的困惑全都说了出来：为什么要学得这么深？那些深奥的法则有什么用？鸟儿的传说和书上的记载哪个更真实？

说完，他紧张地等待回答。

阁楼里静了片刻。

然后，那个声音笑了——不是嘲笑，而是理解的、温和的笑。

“你问的，是学习的意义。”声音说，“那我问你：你听懂鸟语，是为了什么？”

陆明想了想：“为了……和它们做朋友？为了知道它们在说什么？”

“然后呢？”

“然后……”陆明卡住了。

“然后，你可以用这份天赋，帮助鸟儿解决困难；可以记录它们的智慧，丰富人类的知识；可以调解鸟群与人类的冲突，让两者和谐共生。”声音缓缓道，“但这些，都需要你不仅仅‘听懂’，还要‘理解’——理解鸟儿为什么那样说，理解它们行为背后的法则，理解它们在这个世界中的位置。”

“就像《南山经》记载招摇山多桂多金玉，不只是为了告诉你那里有什么，更是为了让你思考：为什么是桂？为什么是金玉？它们对那片土地、对那里的生灵意味着什么？如果我们今天要保护招摇山，是该砍掉桂树种粮食，还是该保护这些特殊的植物？”

陆明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学习从来不是为了‘有用’。”声音继续说，“而是为了‘理解’。当你真正理解这个世界时，你自然知道该做什么，怎么做。而那份‘理解’本身，就是最大的‘有用’。”

“就像你听懂鸟语，如果只停留在‘听懂’，那只是天赋。但如果你理解了鸟儿为什么那样叫，理解了鸟语背后的情绪、信息、智慧，那么这份天赋，就能成为连接人类与自然的桥梁，成为守护生命的工具。”

陆明感觉心中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那……鸟儿的传说和书上的记载，哪个是真的？”他问出最后一个困惑。

“都是真的。”声音温和地说，“书上的记载，是人类观察、归纳、总结的‘真’。鸟儿的传说，是生灵代代相传、亲身感受的‘真’。两者角度不同，但都在描述同一个世界。真正的智慧，不是选择相信哪一个，而是倾听所有的声音，然后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心去感受，找到那个最完整的‘真’。”

阁楼里又静了下来。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陆明看着那杯冷茶，忽然觉得，那茶杯中倒映的，不只是茶汤，还有整个世界的影子。

“我……好像懂了。”他轻声说。

“那就好。”声音中带着欣慰，“记住今天的感觉。以后当你再困惑时，不要只盯着书本，也去听听风声，看看云动，问问鸟语，摸摸土地。天地万物，都在以它们的方式，讲述着永恒的真理。”

“而你要做的，就是学会倾听——用耳朵，用眼睛，更用心。”

陆明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陈宗主。”

没有回应。

当他直起身时，阁楼里已空无一人，只有那杯冷茶还在桌上，茶汤表面，不知何时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仿佛刚刚有人轻叹。

陆明退出阁楼，轻轻带上门。

门外，松树上的鸟儿们齐声鸣叫，仿佛在欢送。

下山时，陆明脚步轻快。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安静的阁楼，心中不再有困惑，只有清澈的明悟。

他知道，自己刚才听到的，可能不是陈宗主本人，而是这座书院、这片天地、这段文明传承中，凝聚的精神与智慧。

但那又有什么区别呢？

真正的教导，从来不是某个人的私产，而是如阳光雨露般，滋养每一个愿意倾听、愿意思考、愿意成长的心灵。

回到异兽亲和分院，陆明翻开《山海经初解》，重新阅读《南山经》开篇。

这一次，他看到的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活生生的山川、生灵、法则。

他看到鹊山万千鹊鸟归巢的壮观。

他看到招摇山月桂在满月下绽放的芬芳。

他看到金玉在黑夜中为迷途者照亮的微光。

他看到了一个完整、和谐、充满智慧的世界。

而他，将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不是被动的接收者，而是主动的理解者、记录者、守护者。

阁楼里，那杯冷茶表面，涟漪终于平静。

倒映的，是少年离去的背影，和一片无垠的、等待被理解的天地。

传承，就这样开始了。

以最平凡的方式，在最细微处，点亮一颗又一颗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