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它要抹杀所有差异、所有记忆、所有历史？

因为它要创造的“新世界”，是一个没有任何变量、没有任何不确定性、没有任何“错误”可能性的……绝对静止状态。

就像一杯彻底澄清、永远不再波动的水。

就像一幅只有一种颜色、永远不再变化的画。

就像一段只有一种声音、永远不再起伏的旋律。

“那样的世界……”

陈霄喃喃道：

“还算世界吗？”

“当然。”

混沌的声音里竟然透出一丝……温柔：

“那才是世界该有的样子。没有生离死别，没有爱恨情仇，没有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没有痛苦，自然也没有快乐，没有失去，自然也没有获得。”

“一切都归于平静，归于一体，归于……永恒。”

“这就是‘归一’的真谛。”

陈霄沉默了。

他必须承认，混沌的理念，从某种角度来说……很有说服力。

如果一切差异都是痛苦的根源，那么抹杀差异，是否就能终结痛苦？

如果所有记忆都伴随着遗憾，那么遗忘一切，是否就能得到解脱？

如果存在的本质就是走向衰亡，那么加速这个过程，是否反而是仁慈？

这些问题在他脑海中翻滚。

而他体内的秩序火种，在这一刻，突然剧烈跳动起来。

金色的火焰冲出掌心，化作一道火柱，直冲虚无的“天空”。火焰中，浮现出无数画面——

青玄门杂役院里，老管事递来热粥时，眼中那份慈祥。

西漠城百姓挣脱控制后，跪地痛哭时，那份重获自由的狂喜。

北疆冥泽冰消雪融时，百族相拥而泣时，那份劫后余生的感恩。

汤谷扶桑木新生时，东海修士举杯相庆时，那份薪火相传的欣慰。

中州建木之巅，赤发大长老战死时，眼中那份无悔的守护。

司空明陨落时，嘴角那份释然的微笑。

还有苏璃一路陪伴，眼中那份无声的信任。

这些画面，这些情感，这些记忆——

“这些……”

陈霄抬起头，眼中的迷茫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这些才是存在的意义。”

混沌沉默。

“你说差异带来痛苦，记忆带来遗憾，存在带来衰亡——没错，这些都是真的。”

陈霄向前踏出一步，秩序火种的火焰在他周身燃烧：

“但痛苦让人懂得珍惜，遗憾让人学会成长，衰亡让人明白时光可贵。”

“正是因为一切终将结束，过程中的那些瞬间——那些温暖的、喜悦的、感动的、无悔的瞬间——才显得如此珍贵。”

他又踏出一步：

“你想创造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

“那我告诉你——那样的世界，也不会有爱。”

第三步：

“你想让所有人遗忘遗憾？”

“那样的世界，也不会有希望。”

第四步，他已经站在混沌面前：

“你想加速一切走向终末？”

“那样的世界——根本不配被称为世界！”

话音落下的瞬间，秩序火种彻底爆发。

金色的火焰化作一幅巨大的画卷，画卷中不是静止的画面，而是流动的、鲜活的、充满生机的——山海世界的全景。

南山草木葱茏，西山金戈铮鸣，北疆黑水奔流，东海扶桑摇曳，中州建木参天……

还有无数生灵在其中生活、奋斗、相爱、守护。

“这才是我要守护的世界！”

陈霄的声音如雷霆般在虚无中炸响：

“不完美，但真实。不永恒，但鲜活。不统一，但多彩！”

“而你——”

他指向混沌：

“你没有资格，替所有人选择‘解脱’！”

“你所谓的仁慈，不过是傲慢！”

“你所谓的完美，不过是死寂！”

每一句话，都化作一道金色的雷霆，劈在混沌灰白色的雾气身躯上。

雾气剧烈翻涌，那些构成它的“熵增规则”开始松动、溃散。

混沌第一次发出了声音之外的反应——它后退了。

不是畏惧，是……困惑。

“为什么……”

它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多了一丝不解：

“明知道一切终将结束，为什么还要坚持？”

“明知道记忆终会消散，为什么还要铭记？”

“明知道守护终会徒劳，为什么还要守护？”

陈霄笑了。

那是很淡的笑容，却比秩序火种的光芒更耀眼：

“因为——”

“这就是‘活着’啊。”

五个字，简单至极。

却让混沌的雾气身躯，出现了一道裂痕。

不是被力量击碎的裂痕。

是被某种它无法理解的“逻辑”，从概念层面撕裂的裂痕。

而就在这时——

殿堂深处，那颗灰白色的“世界之种”，突然剧烈跳动了一下。

混沌猛地转身：

“仪式……提前完成了？”

陈霄脸色一变。

时间，不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