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

陈霄和苏璃抵达了大荒的最深处。

这里已经看不到任何灰色的土地，也看不到任何扭曲的时空。眼前只有一片纯粹的、无边无际的“虚无”——不是黑色，不是白色，是连“颜色”这个概念都不存在的绝对空洞。

而在空洞的中央，悬浮着一座灰白色的殿堂。

殿堂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门窗，就像一块被随意捏造的巨石，表面流淌着粘稠的、不断变化形态的雾气。那些雾气时而凝聚成人脸，时而散开成星图，时而又化作无数双眼睛，同时注视着从远方走来的两人。

“它知道我们来了。”

陈霄停下脚步，秩序火种在掌心剧烈跳动，金色火焰向殿堂方向猛烈倾斜，像是在警告，也像是在……共鸣。

苏璃握紧青木法杖，她能感觉到，体内生机正在被那片虚无缓慢抽取。不是吞噬，是更可怕的——同化。就像一滴墨水滴入清水，不需要暴力搅动，自然就会扩散、融合、最终不分彼此。

“这里……就是混沌的核心？”

“不止。”

陈霄凝视那座殿堂，眼中造化清气的感悟让他“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这座殿堂不是建筑，是混沌的‘自我显化’。它把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存在，凝固成了这个形态。殿堂中央那颗跳动的种子——”

他顿了顿，声音沉重：

“就是它正在孵化的‘新世界胚胎’。”

话音刚落，殿堂表面那些雾气突然向两侧分开。

不是打开门，而是……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内部不是殿堂的内部空间，而是更深的虚无，是连混沌本身都不愿意完全显化的、最本质的“内核”。

一个声音从缝隙中传出。

不是通过空气传播，是直接在所有存在概念的事物内部“响起”——在陈霄的脑海里，在苏璃的意识里，在秩序火种的火焰里，甚至在周围虚无的空间结构里，同时回响：

“你……终于……来了……”

声音很轻，很缓，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让陈霄浑身寒毛倒竖。

因为那声音里，蕴含着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规则”——万物终将走向混乱，记忆终将归于遗忘，存在终将化为虚无。

那是……熵增的法则。

“混沌……”陈霄深吸一口气，造化清气在体内流转，抵抗着那种无处不在的规则侵蚀，“或者说——归一会会长。”

“名字……没有意义。”

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清晰了一些：

“你可以叫我混沌，可以叫我熵增，可以叫我遗忘，也可以叫我……终末。”

“我是所有世界必然走向的终点，是所有文明必然经历的黄昏，是所有记忆必然沉入的深海。”

“我不是在‘入侵’这个世界。”

声音顿了顿，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我只是在……加速它本该经历的进程。”

灰白色的雾气从缝隙中涌出，在殿堂前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人形没有五官，没有性别，只是最基本的“存在轮廓”。它站在那里，就像一尊活着的雕像，一具行走的终末。

“让我看看你……”

混沌“注视”着陈霄：

“这个被帝俊选中的……管理员。”

无形的目光落下。

陈霄感觉到，自己体内的一切都在被“扫描”——他的灵力构成，他的神魂结构，他的记忆片段，甚至他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异界烙印”。

而扫描的结果是——

“有趣。”

混沌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情绪”的波动，那是……好奇：

“你的灵魂结构……与这个世界并不完全匹配。有一部分，来自‘外面’。”

“你是穿越者。”

四个字，平静地陈述。

但陈霄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从未对任何人透露过，连苏璃也只是隐约猜到，从未确认。

而现在，被混沌一眼看穿。

“不用惊讶。”

混沌缓缓抬手，雾气手掌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是陈霄穿越前的情景：深夜的图书馆，摊开的《山海经》古籍，窗外划过的流星雨，以及古籍上突然亮起的、将他吸入的光芒。

“帝俊在分权镇劫前，做了很多准备。”

“其中之一，就是从‘其他可能性’中，寻找一个最适合的‘种子’，投入这个世界，等待它在合适的时机发芽。”

“你，就是那颗种子。”

画面流转，显示出更深层的真相：

帝俊站在崩溃的紫微宫中，手中托着一枚晶莹的碎片——正是造化玉碟的最大残片。他将碎片轻轻一抛，碎片穿过时空壁垒，落入无数“平行可能性”中的某一个，附着在一本普通的《山海经》古籍上。

然后，等待。

等待三万年。

等待一个灵魂与那本古籍产生共鸣，等待一次流星雨带来的时空扰动，等待一次……命中注定的穿越。

“我的穿越……是帝俊安排的？”陈霄声音发干。

“是选择。”

混沌纠正：

“帝俊只是提供了‘可能性’，真正做出选择的，是你自己。你在那个深夜，选择翻开那本古籍，选择阅读那些文字，选择相信那些神话——这些选择，让你成为了最合适的‘载体’。”

雾气手掌中的画面消散。

混沌“看”向陈霄，那无形的目光变得深邃：

“但帝俊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

“他以为，从‘外面’来的灵魂，就能免疫我的侵蚀。”

混沌缓缓向前飘来：

“他错了。”

“熵增、遗忘、混沌——这些不是这个世界的特产，不是某个邪神的权能，而是……所有存在世界的普遍规律。”

“就像火焰会熄灭，清水会浑浊，生命会死亡，文明会衰落……这是写在诸天万界底层法则里的必然。”

“而我——”

混沌的身形开始膨胀，灰白色雾气弥散开来，与周围的虚无融为一体：

“不是某个‘生物’，不是某个‘神只’。”

“我是这个必然的……具现化。”

“我是所有世界走向终末时，必然会诞生的‘清理程序’。”

“我的使命，就是加速这个进程，让那些已经走向衰败的世界提前结束痛苦，让那些还在苟延残喘的文明提前得到安息——”

“然后，在彻底的虚无中，孕育新的、没有痛苦、没有差异、没有纷争的……完美世界。”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霄终于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为什么混沌要“归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