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狂喜的叫喊，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堆满干柴的仓库。

加伊斯一愣，没有听清他的呼喊，还以为是要抓他们。

他下意识地就想后退，想躲进仓库的阴影里。

暴露了！

在这个全城混乱，刚刚经历了一场灾难的节骨眼上，他们这群元凶竟然被当众认了出来！

然而，还没等他付诸行动，更多狂热的、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茫然的视线，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那些眼神里没有仇恨，没有质问，反而是一种找到了主心骨的依赖。

“使者大人！您还活着！赞美吾主！”

“是您！净化祭上，就是您站在高处指引我们！”

“主没有抛弃我们！主真的没有抛弃我们！”

人群开始涌动，他们哭喊着，推搡着，想要靠近这个身影。

加伊斯这才反应过来，他们是把自己当成了神恩教会的人？

随即他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画面：

净化祭上，他站在水果摊上，用慷慨激昂的言辞煽动民众，将安娜贝拉的行为解读为主的考验。

原来如此。

在那场极致的混乱与恐惧中，他那番故作镇定、充满权威的解读，竟成了这些无助者唯一的精神稻草。

他的心脏狂跳，千百个念头在脑海中炸开。

逃？

往哪逃？

整个莱茵德尔现在就是一个巨大的囚笼。

解释？

怎么解释？说那一切都是演戏，是为了刺杀教皇？

那只会让他们瞬间从神恩使者变成渎神恶魔，被这群失去理智的信徒撕成碎片。

加伊斯的头脑前所未有的运转，在这一刹那，他做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决定。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人群，向前迈出了一步。

他挺直了腰杆，扶了扶眼镜。

脸上那份因逃亡而沾染的狼狈与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那一副在特里诺城传教时的微笑。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些迷途的羔羊。

“安静。”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原本嘈杂的人群，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仰着头，用一种近乎朝圣的姿态望着他。

“我的孩子们，不要惊慌。”

加伊斯的声音变得温和，却又带着一丝沉痛。

“你们所经历的，并非毁灭，而是一场净化。”

他环视四周，看着那些残垣断壁和人们脸上的恐惧，缓缓开口。

“教皇，瓦列里乌斯，他背弃了主的荣光。

他的信仰不再纯粹，他的灵魂已被傲慢与贪婪所污染！”

此言一出，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指控教皇？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亵渎神明！

“正是因为他的堕落，主才降下了神罚！”

加伊斯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神圣的怒火。

“你们所见到的神子，并非恩赐，而是审判的化身！

祂的降临，是为了荡涤这片土地上的污秽，是为了焚尽那些不洁的灵魂！”

他抨击起那些在灾难中化为血水的净化修士和主教。

“那些伪善者，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却早已心向深渊的蛀虫，都在神罚中化为了灰烬！

而你们，虔诚的信徒们，你们活了下来！”

这番颠倒黑白的言论，却精准地击中了人群脆弱的神经。

他们需要一个解释，一个能让他们接受这场惨剧，并从中找到慰藉的解释。

而加伊斯，给了他们这个解释。

原来我们是虔信者，所以才活了下来！

原来那些主教的死，是罪有应得！

这个逻辑是如此的简单，如此的抚慰人心，以至于没有人去深思其中的漏洞。

“伪神已死……”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狂热，从加伊斯身后响起。

是威尔逊。

他挣脱了罗伯特的搀扶，向前一步，似乎想宣扬他那螺湮之主的教义。

加伊斯的眼角余光扫过，心里猛地一沉。

这个疯子！

他不动声色地侧过半个身子，用胳膊肘狠狠地顶了一下威尔逊的肋下，同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吼。

“闭嘴！”

威尔逊被击中，却没有什么感觉，只是狂热的表情一僵，有些不解地看向加伊斯。

但当他看到加伊斯那双冷厉的眼睛时，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让他把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平时无所畏惧，但却在这一刻莫名信服这位貌似也是主的信徒的男人。

加伊斯没有理会威尔逊的反应，他重新面向人群，脸上的悲悯之色更浓。

“主带走了被污染的教皇，净化了不洁的教会，将希望留给了你们。”

他张开的双臂缓缓合拢，在胸前交叠，做出一个祈祷的姿势。

“现在，灾难已经过去。但秩序尚未重建。”

“去吧，我的孩子们。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去安抚那些仍在哭泣的灵魂。

用你们的行动，向主证明，你们无愧于这份拣选！”

他的话语仿佛带着魔力，让原本混乱的人群找到了方向。

人们脸上的迷茫和恐惧，逐渐被一种使命感所取代。

“赞美伟大的神恩之主！”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来。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片刻之间，加伊斯面前的街道上，跪满了虔诚的信徒。

他们亲吻着地面，口中高呼着赞美的祷词，仿佛加伊斯就是行走在人间的圣徒。

黛安娜、小乔治、安娜贝拉，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看着那个不久前还在狼狈逃窜的男人，此刻却如神明般受万众朝拜。

“不愧是加伊斯先生。”

……

伊文从梦境中飞出，正好看到这一幕。

一丝丝信仰之力竟然从下方的人群悄然汇入他虚弱的灵体中。

不是来自圣灵会的蓝色信仰，也不是来自螺湮之主的红色信仰，而是一种全新的、带着纯粹感激与依赖的乳白色信仰。

虽然微弱，却源源不断。

‘什么情况，怎么这些人的信仰指向了我。’

他翻看了加伊斯脑海中刚刚的画面，这才了然。

‘……干得漂亮，加伊斯。’

伊文的意念中，流露出一丝赞许。

‘居然将这场危机，莫名转化为了一场传教。’

这正是他最需要的。

然而，就在加伊斯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胜利果实时，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从街道的另一头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一队身穿银色全身甲，手持塔盾与长戟的卫兵，正迈着一丝不苟的步伐，向这边开进。

他们的盔甲上，铭刻着圣恩大教堂的徽记。

这是教堂最后的守护力量，没有超凡能力的卫队。

他们只听从教皇和主教的命令，像军队一样负责守护圣山与教堂本体的安全，从不参与世俗事务。

为首的，是一名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指挥官。

他停在加伊斯面前，厚重的头盔下，传出金属摩擦般的质问声。

“你是什么人？”

“竟敢在这里，妖言惑众？”

卫队指挥官的质问，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刚刚沸腾的人群头上。

信徒们脸上的狂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对重甲士兵的本能畏惧。

加伊斯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能煽动失去理智的平民，却无法说服这些只认命令的军人。

他身后的威尔逊已经握紧了拳头，身上散发出危险的气息，似乎一言不合就要动手。

黛安娜也悄然上前一步，护在了埃布尔身前。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