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平静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巴顿指挥官，好久不见。”

埃布尔从黛安娜身后走了出来。

他身上那件教皇赐给的制服早已破烂不堪，脸上带着伤痕与灰尘，看起来狼狈至极。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那股属于非凡者的灵性波动，已经彻底消失了。

他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

圣殿卫队指挥官巴顿的视线，落在了埃布尔身上。

他的眼神在厚重的头盔缝隙后闪动了一下。

“埃布尔修士？”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眼前的这个人，和他记忆中那个手握秩序，言出法随的教皇面前的红人，判若两人。

“我的力量，已经随着那场神罚一同被净化了。”

埃布尔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我现在，只是主的一位幸存的仆人。”

他向前走了几步，无视了那些卫兵身上散发出的肃杀之气，径直来到巴顿面前。

“巴顿指挥官，我问你，你的职责是什么？”

巴顿沉默了片刻，沉声回答。

“守护教堂，保卫神恩教会和教皇冕下的安全。”

“那么，教皇冕下现在在哪里？”

埃布尔追问道。

巴顿再次沉默。

那场席卷非凡者的净化，让那些净化修士都化为了血水

教皇……恐怕也已经凶多吉少了。

“教会律典第三卷，第七条，圣座篇，明确规定。”

埃布尔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街道上。

“当教皇因故无法履行职责，且未指定继承人时，由圣恩大教堂枢机主教团共同代行神权，直至新教皇选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的废墟。

“那么，巴顿指挥官，请你告诉我，枢机主教团现在又在哪里？”

巴顿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枢机主教团？

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主教们，在那场恐怖的性相吞噬中，是第一批被融化成血水的祭品。

一个……都没剩下。

“教皇失踪，主教团覆灭。”

埃布尔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带着一股昔日审判官的威严。

“根据律典最高紧急条例，当教会最高权力出现真空，且面临重大危机时，所有在莱茵德尔的教会武装力量，应立即组成临时联合指挥部，维持秩序！”

他直视着巴顿的眼睛。

“而你，巴顿指挥官，作为卫队的领袖，难道不应该履行你的职责吗？”

“你现在应该做的，是封锁圣恩大教堂，清点幸存人员，统计损失，而不是在这里，用你的剑，指着主的信徒和幸存的神职人员！”

这一连串基于教会律典的质问，如同一柄柄重锤，狠狠地敲击在巴顿的心上。

他是一名军人，忠诚与职责刻印在他的骨子里。

埃布尔所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了教会的规则之上，让他无法反驳。

而神恩教会，本就是秩序之下的产物。

他看着眼前这个失去了力量，却依旧气势逼人的净化修士，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眼神迷茫，却又带着一丝期盼的民众和神职人员。

许久，巴顿收回了手中的长戟，对着埃布尔，猛地一捶胸甲。

“卫队听从您的调遣！”

“请下令，埃布尔……阁下！”

加伊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看着埃布尔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敬佩。

这就是专业。

用敌人最信奉的规则，来击败敌人。

一个失去了力量的凡人，仅仅凭借几句话，就收编了莱茵德尔精锐的一支武装力量。

“我的命令很简单。”

埃布尔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第一，立刻派人封锁所有通往城外的道路，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莱茵德尔，违者以叛教罪论处。”

“第二，召集所有幸存的净化修士和神职人员，以圣恩大教堂为中心，建立临时避难所，收拢受波及的难民，分发物资。”

“第三，”他看向加伊斯，“这位是亚伦先生，他在净化祭中，得到了主的启示，代为传达神谕。

他将协助你们，安抚民众，甄别混入城中的异端。”

巴顿的视线在加伊斯身上停留了片刻，虽然仍有疑虑，但埃布尔的权威不容置疑。

他再次捶胸行礼。

“遵命！”

说罢，他转身，对着身后的卫队下达了一连串清晰的指令。

圣殿卫队立刻行动起来，原本肃杀的队伍化作高效的机器，开始执行埃布尔的命令。

危机暂时解除。

安娜贝拉走到加伊斯身边，用手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你……什么时候成了主的使者了？”

加伊斯苦笑一声。

“就在刚才，临时任命的。”

他看着埃布尔的背影，那个曾经强大的巡夜人，此刻虽然沦为凡人，却仿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挺拔。

“不过，真正的主角可不是我。”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骚动从人群后方传来。

几个穿着贵族服饰的夫人小姐，在仆人的簇拥下，正穿过人群，向这边走来。

为首的，正是格雷厄姆伯爵夫人，康斯坦丝。

她的脸色苍白，华贵的长裙上沾满了灰尘，但依旧保持着贵族的体面。

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径直落在了安娜贝拉的身上。

“安娜贝拉！”

康斯坦丝夫人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安娜贝拉的手，眼神里充满了后怕与庆幸。

“感谢吾主，你还活着！

那么多人都化为了血水，就连埃德加先生也消失不见了……

我听说……我听说你也……”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

在这场大净化祭造成的灾难中，贵族区也同样损失惨重。

许多平日里光鲜亮丽的贵族，因为拥有着低阶的秩序性相，都在瞬间化为了祭品。

安娜贝拉在净化祭上的壮举，早已通过幸存者的口，传遍了整个上流社会。

有人说她被魔鬼附身，也有人说她得到了神启。

“我没事，夫人。”

安娜贝拉轻轻拍了拍康斯坦丝夫人的手背，安抚着她。

她随即反应过来，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她转过身，面向那些同样惊魂未定的贵妇们，脸上露出悲伤而又坚定的神情。

“诸位，我们都看到了那场可怕的灾难。那不是主的恩赐，而是对堕落者的审判！”

她将加伊斯刚才那套说辞，用一种更符合贵族逻辑的方式，重新包装了一遍。

“教皇瓦列里乌斯，为了追求禁忌的力量，背弃了神恩，他的灵魂早已被污染！

他试图将整个莱茵德尔献祭给邪神，是主不忍见信徒蒙难，才降下神罚，净化了这一切！”

这番话在贵族圈子里，引起了更大的震动。

相比于平民，他们更了解教会高层的运作，也更能感受到种种变化。

安娜贝拉的话，为他们心中早已存在的怀疑，提供了一个完美的出口。

“可是……教皇陛下他……”

一位年轻的男爵迟疑地开口。

“他死了！”

安娜贝拉斩钉截铁地回答。

“与那些背弃信仰的主教们一起，被主的怒火烧成了灰烬！”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现在，莱茵德尔需要新的秩序。”

“而我们，作为幸存下来的贵族，有责任，也有义务，在这场重生中，贡献我们的力量！”

她的声音充满了感染力，让那些原本沉浸在恐惧与悲伤中的贵族们，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权力真空，意味着新的机会。

就在莱茵德尔的世俗与教会力量，都在加伊斯、埃布尔和安娜贝拉的引导下，开始重新整合之时。

一个谁也没有想到的身影，出现在了圣恩大教堂的废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