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安娜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头，那张沾着灰尘的脸上满是惊慌与无措，嘴唇哆嗦着，几乎发不出声音。

“我……我叫莉莉安。”

她的声音细小，带着浓重的乡下口音，听上去可怜又可笑。

就在年长修士准备继续盘问的瞬间，他身旁的埃布尔突然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这阵咳嗽比之前在楼上听到的要猛烈得多。

他弯下腰，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

“埃布尔修士！”

年长修士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他皱着眉，脸上显露出几分不耐烦。

“你的身体还是这么差劲。主教大人交代我们的净化仪式准备工作还没完成，别在这里浪费时间。”

埃布尔直起身，用手帕捂着嘴，微微喘息着。

他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被信仰彻底洗刷过的狂热与空洞。

他甚至没有看黛安娜一眼，只是谦卑地对年长修士说：

“马丁执事，您说的是。我们应该尽快去圣物保管室核对仪式材料，不能耽误了对主的侍奉。”

他刻意加重了主的侍奉这个词，像是在提醒马丁，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而不是跟一个卑微的清洁工过不去。

马丁执事果然被说动了。

他瞥了一眼还在瑟瑟发抖的黛安娜，厌恶地挥了挥手。

“滚吧。下次再让我看到你这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就去禁闭室待着。”

“是……是，大人。”

黛安娜如蒙大赦，抱着扫帚，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到了庭院的另一角，继续她卑微的清扫工作。

埃布尔和马丁从她身边走过，走向庭院深处的一栋建筑。

从始至终，埃布尔的步伐没有一丝一毫的紊乱，他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就像一个完美的演员，将自己彻底融入了这个名为虔诚的角色之中。

直到两人身影消失在门后，黛安娜才敢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向他们离去的方向。

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

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要暴露了。

但她也确认了一件事，埃布尔，还是那个埃布尔。

他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了她。

……

埃布尔走进圣物保管室，那股混合着圣油和古老尘埃的气味让他有些不适。

马丁执事正对着清单，一样样核对着架子上的银质器皿，嘴里念念有词。

埃布尔站在一旁，垂着头，一副恭顺的模样，但他的思绪早已飘回了刚才的庭院。

黛安娜……

当他第一眼看到那个穿着粗麻布修女袍、笨拙扫地的身影时，他几乎无法控制住自己身体的反应。

那是黛安娜！

尽管她刻意佝偻着背，脸上涂抹着灰尘，但那双眼睛，那熟悉的气息，他绝不会认错。

那一瞬间，巨大的狂喜和希望像是火山一样在他心中喷发。

圣灵会的同伴们，来接他了！

他连忙将这股足以烧毁理智的情绪强行压回灵魂深处。

‘必须冷静。

我现在是埃布尔修士，是神恩教会的活金字招牌，一个被从邪神手中拯救回来的迷途羔羊。’

自从得到万灵之主的神谕，让埃布尔潜伏下来之后，他便彻底抛弃了过去的自己。

他像海绵一样吸收着神恩教会的一切。

他参加每一次祷告，用最狂热的姿态赞美神恩之主；

他接受净化修士的训练，学习如何辨别和对抗所谓的邪神力量；

埃布尔甚至凭借过去在巡夜人队伍里积累的经验，帮助教会解决了几起棘手的异端案件，获得了净化主教的青睐。

他演得如此成功，以至于现在大部分净化修士都将他视为同类，一个虔诚但身体孱弱的同伴。

正因为如此，他接触到了许多普通神职人员无法触及的秘密。

比如，他知道最近这段时间，教会真正的高层，那些主教乃至传说中的枢机主教，都极少公开露面。

整个圣恩大教堂的内部运转，都透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紧绷感，像是在为某个极其重大的事件做准备。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这绝对是圣灵会的机会。

而今天，黛安娜的出现，就是主降下的信号。

时机到了。

核对完圣物，马丁满意地点了点头，率先走了出去。

埃布尔跟在后面，独自一人走在空旷的回廊里。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香烟，手指却只触碰到了冰凉的布料。

他这才恍然，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抽过烟了。

那种辛辣的烟气滑过喉咙的感觉，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将手放回袖中。

这里是圣恩大教堂，莱茵德尔的心脏，神恩教会的巢穴。

净化主教的精神力场如同天罗地网，笼罩着这里的每一个角落。

任何轻举妄动，都等于自杀。

他必须想出一个万无一失的办法，和黛安娜建立联系。

一个不被任何人察觉的，绝对安全的办法。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一间小而整洁的执事单间。

他走到窗边，看向楼下的庭院。

那个名为莉莉安的见习修女，还在那里，像一只辛勤的蚂蚁，用扫帚拂去石板上的最后一片落叶。

埃布尔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开始在脑中飞速构建整个净化修士营地的地图，标注出每一个守卫的位置，每一条巡逻路线，以及……精神力场覆盖的强弱区域。

他需要一个漏洞，一个可以被利用的死角。

……

黛安娜在庭院里整整扫了两个小时。

她将每一块石板都擦拭得干干净净，仿佛要把自己的紧张和后怕也一并扫除。

埃布尔的出现和那场惊心动魄的遭遇，让她彻底明白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这里不是特里诺，她面对的也不是普通的教会守卫。

每一步都必须精准计算，每一次呼吸都必须在伪装之下。

她不能主动去寻找埃布尔，那会害死他们两个。

她能做的，就是将莉莉安这个角色扮演到极致。

一个笨拙、胆小、逆来顺受，但又异常勤劳的乡下女孩。

她要让自己成为这个庭院里最没有威胁、最容易被忽视的背景板。

只有这样，当机会来临时，她才能抓住。

接下来的几天，黛安娜严格执行着自己的计划。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第一个来到庭院，天黑后最后一个离开。

她干活笨手笨脚，不是打翻水桶，就是被扫帚绊倒，引来巡逻护卫的几声嗤笑。

但她的勤恳也是有目共睹的，那片巨大的庭院，在她的打理下，始终保持着一尘不染。

渐渐地，那些原本对她抱有审视态度的修士和护卫，也对她放松了警惕。

在他们眼中，这个新来的清洁工，不过是个脑子不太灵光的乡下丫头罢了。

一周的期限很快过去，又到了她轮替外出采购的日子。

这一次，阿加莎修女的脸上甚至没有了往日的不耐烦，只是叮嘱她快去快回。

黛安娜熟练地走出教堂，在人流中穿梭，最终来到了那条偏僻的小巷。

她将一份新的、用暗号写成的采购清单塞进砖缝，汇报了自己已经进入净化修士营地，并见到了埃布尔的情况。

同时，她也取走了加伊斯留下的新情报。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却让黛安娜的心沉了下去。

埃德加的下一个指令，还没有来。

但圣灵会的情报网络，却有了惊人的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