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特里诺城时，埃布尔常年吸烟，加上巡夜人高强度的工作，他的嗓子总是有些问题。

这轻微的、压抑的咳嗽声，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黛安娜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缓到了极致。

周围是其他见习修女均匀的鼾声和梦呓，她们在白日繁重的劳作后，睡得死沉。

黑暗成了她最好的掩护。

那咳嗽声又响了一下，然后便彻底沉寂下去，仿佛只是夜风中的错觉。

但黛安娜知道，那不是。

埃布尔就在那栋建筑里，与她们的宿舍隔着一个庭院。

那里是净化修士们的区域，一个专为教会非凡者准备的营地。

这是她一个见习修女，绝无可能踏足的地方。

‘如果我根本没机会接触埃布尔，那埃德加派我来这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难道真的只是让我打探情报，而不是试探？’

黛安娜心生疑惑。

她闭上眼，脑海中勾勒出教堂的地图。

宿舍、修女庭院、祈祷室、厨房……这些是她们被允许活动的区域。

而那栋传来咳嗽声的建筑，在地图上是一片灰色地带，被高墙与戒律隔绝。

‘或许，这里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规则……

埃德加那种人让我来这里，目的一定没那么简单。’

她想到埃德加那众多擅长跟踪监视的手下，默默的打消了偷偷去看埃布尔的想法。

‘埃德加安排给我的任务是打探情报。

看来我也不能一直老实工作，要积极主动些接触教堂的其他人，不然也会引起他的怀疑。’

黛安娜理清了思绪，按捺住激动的心情，进入了梦乡。

……

天还未亮，当第一声钟鸣划破寂静时，黛安娜再次穿好了那身粗麻布修女袍。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跟着大部队去祈祷室，而是在众人离开后，悄悄溜进了厨房。

负责早餐的露西修女正费力地搅动着一大锅燕麦糊，看到黛安娜，有些意外。

“莉莉安？你不去祷告，来这么早做什么？”

“露西姐姐，”黛安娜低下头，双手绞着衣角，摆出那副怯懦的模样。“我看您一个人太辛苦了，想来帮帮忙。”

露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在这个人人自危，只求做完分内之事的地方，主动揽活的人可不多见。

“好孩子。”露西递给她一摞木碗，“先把这些碗摆好吧。”

黛安娜顺从地接过木碗，在分发早餐时，她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好几次差点将碗里的燕麦粥洒出来。

露西姐姐是个心肠很好的姑娘，或许是因为常年在厨房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地方工作，她身上没有其他修女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小心！”

黛安娜手一滑，一个盛粥的木碗险些翻倒。

她惊呼一声，用一种夸张的笨拙姿势将碗捞了回来，粥汤还是洒了一些在手背上，烫得她皮肤发红。

“哎呀，你这孩子。”

露西连忙抓过她的手，用凉水冲洗。

“毛手毛脚的，以前在家里没做过这些吧？”

“嗯……”

黛安娜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

“家里只有我和叔叔，都是叔叔做饭。”

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成功激发了露西的同情心。

在接下来的早餐分发时间里，露西总会有意无意地帮她一把，还悄悄往她的黑麦面包下多塞了半块腌萝卜。

早餐的喧嚣过后，厨房暂时归于平静。

露西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擦拭着巨大的铜锅，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莉莉安，你真的不用这么卖力。”

露西看着身边那个卖力刷洗木桶的女孩，有些心疼。

这个叫莉莉安的乡下姑娘，干活有股笨拙的认真劲，虽然总是帮倒忙，但那份真诚却让人讨厌不起来。

“没事的，露西姐姐。”

黛安娜抬起头，脸上沾了一点灰，冲她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我在家也经常干这些，只是没见过这么大的厨房。”

“那当然，这里可是圣恩大教堂。”

露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

“整个莱茵德尔，除了王宫，就数这里最气派了。”

她的话匣子被打开了。

“你别看阿加莎修女那么凶，其实她也只是按规矩办事。你只要别犯错，她不会真的把你怎么样。”

“嗯，我知道了。”

黛安娜乖巧地点头，手上的活计却没停。

“对了，露西姐姐，我昨天好像看到有穿着黑色袍子的人走过去，他们是做什么的？看上去好严肃。”

她装作不经意地提起，语气里充满了乡下女孩的好奇。

“嘘！”

露西立刻把手指放在唇边，紧张地看了看厨房门口。

“小声点！那些是净化修士大人们，可不能随便议论。”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

“他们不住在我们这边，平时也很少过来。

他们是教会专门对付那些邪神和异端的，每个人都……很厉害。”

露西似乎想不出什么形容词，最后只能用厉害来概括。

“那……他们吃饭也在这里吗？”

黛安娜继续追问，眼神里是恰到好处的胆怯与好奇。

“当然不。”

露西摇了摇头。

“他们有自己的食堂，听说连食物都是专门供应的。

我们这里，顶多就是给他们送些新鲜的蔬菜和面包过去。”

“哦……”

黛安娜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刷桶，不再多问。

但她已经得到了足够的信息。

净化修士的区域是独立的，有自己的后勤系统，这印证了她的猜测。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黛安娜成了露西的小尾巴。

她用最笨拙的方式，学习着如何揉面，如何分辨香料，如何给蔬菜削皮。

她听露西抱怨哪个神父的口味最挑剔，听她炫耀自己烤的面包得到了主教的夸奖，也听她八卦哪个修女因为思念家人而在夜里偷偷哭泣。

这些琐碎的、无用的信息，在黛安娜的脑海里，却像拼图一样，慢慢勾勒出这座大教堂内部的人际关系和权力结构。

一周后，露西因为要去照顾生病的母亲，向阿加莎修女请了半天假。

去城里集市采购食材的任务，自然就落到了她最信任的帮手莉莉安头上。

“这是清单，莉莉安，照着上面买就行。”

阿加莎修女将一张写满字迹的羊皮纸和一小袋钱币交给黛安娜，表情一如既往的刻板。

“早去早回，不要在外面闲逛。”

“是，阿加莎女士。”

黛安娜恭敬地接过，深深鞠了一躬。

走出教堂侧门，呼吸到外面自由而嘈杂的空气时，黛安娜有片刻的恍惚。

她拉了拉头上的兜帽，快步汇入人流，熟练地在几个街角拐弯，最终走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