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里，连这些都没有了。

所有的物质——城墙、兵刃、尸骨、连同邪僵城中那些坚不可摧的邪气结界——全部被天罚的黑色雷光碾成了最细微的粉尘，均匀地铺在大地上，连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残片都找不到。

而焦土最深处、那片曾经矗立着邪僵之城的地方，此刻只有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坑壁上残留的黑色电弧还在嗤嗤作响，电弧划过焦黑的岩壁时留下的痕迹，像是大地被撕开后尚未愈合的伤口。

坑口边缘的岩石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琉璃状——那是被瞬间加热到难以想象的高温后急速冷却形成的，在残余的天光中泛着暗绿色的幽光。

巨坑深处偶尔闪过一道紫色的余电，每次闪烁都伴随着一声低沉的闷响，震得坑壁上的琉璃碎屑簌簌而下，也震得老三的瞳孔微微收缩。

更让他心头一凛的是坑底深处隐隐透出的那股气息——残存的天罚气息。

那气息极其微弱，若有若无，像一根烧红的针，隔着老远便扎进了他的神识深处。

他毫不怀疑，若是此刻有哪个不开眼的蠢货敢踏入那片巨坑，那些看似沉睡的黑色电弧便会在瞬间汇聚成一道微缩版的天罚，将闯入者从肉身到灵魂一并抹去。

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真正让老三停下脚步的，是他心底骤然升起的那道警兆——那是一种只有活了数百年的老怪物才会培养出的直觉，比神识更敏锐，比经验更准确，是无数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预警。

这道警兆在清晰地告诉他：此刻绝不能踏入焦土深处，否则定有生死危机。

不是可能，不是也许，而是定有。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在丛林中独行的人忽然听到了草丛中传来的沙沙声——你不需要看清草丛里是什么，你只需要知道自己必须马上离开。

“是残存的天罚气息会主动攻击闯入者吗？”老三低语一声，目光在巨坑边缘那道若隐若现的黑色电弧上停了一瞬。

他见过不少天劫——每一种都有各自的威能和特性，可天罚不一样。

天罚不是天劫，天劫是考验，天罚是抹杀。

二者的区别就如同考官与刽子手的区别——前者要看你有多大本事，后者只管你死没死透。

沈算胆大包天抢了劫云核心的雷池，这行为在天地法则看来无异于一个凡人抢了天道之器，是赤裸裸的挑衅与亵渎。

所以劫云才会在最后关头蜕变为苍目，降下天罚。

那是天地法则动了真怒，要将这个胆敢触碰禁忌的蝼蚁连同他所在的一切统统从世上抹去。

思索至此，还没活够，也不想被天罚之力侵蚀肉身和神魂的他，转身即走，毫不犹豫。

待他离开后不久，一队队蛮卫自林间出现，立于焦土前举目四望。

他们的甲胄上还沾着泥土和碎叶，有几个人的头盔歪了，有几个人的护腕在匆忙中扣反了，可所有人的动作都带着一种久经训练后的利落与默契。

他们是十五号蛮荒村落的哨探，隶属于边境巡逻营，负责监控邪僵之城方向的所有动静。

劫云飞驰而来的瞬间，他们正在这片林间执行例行巡逻任务，当时距离邪僵城千里之外，几乎就在天罚覆盖范围的边缘。

带队的是个经验老到的百夫长，在看到劫云中那头灰白蛟龙的瞬间便果断下令——那不是他们能掺和的事，当下最正确的做法就是就地寻找掩体、启动随身携带的防御阵盘，把自己防护起来。

可饶是如此，五品以下的队员还是被冲击波给震晕了过去。

天罚落下的那一刻，即便隔着千里的距离，即便有防御阵法和掩体的双重防护，那股冲击波依旧穿透了土层、穿透了阵法，像一只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百夫长是众人中修为最高的，五品巅峰，他咬牙撑了冲击，软倒在了掩体里。

当时只觉耳朵里嗡嗡作响，浑身的骨头像是被人一根根拆下来又胡乱拼回去。

他爬起身，吐掉嘴里的血沫，挨个把队员们叫醒——有人还在迷糊中嘟囔着“打雷了收衣服”，有人翻身坐起后第一反应是去摸身边的兵器，还有一个年轻的新兵蛋子醒过来之后愣愣地坐在地上，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咕噜咕噜——”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当他们真正站在焦土边缘，亲眼看到那片一望无际的黑色荒野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

方才在掩体里只是感受到了冲击波的余威，虽然恐惧，却看不清自己恐惧的对象到底是什么。

现在看清了——看清了那片原本矗立着邪僵之城的土地上如今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看清了方圆千里之内寸草不生、连一块完整的石头都找不到，看清了那道被他们监视了三十多年、压得他们日夜不敢安睡的邪僵之城，已经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头，邪僵怕是都死光了。”一个灰头土脸的蛮卫率先打破沉默，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嘴角还挂着一丝昏迷时流出的口水印子。

他抬手擦了擦嘴角，手上的泥土反而把脸抹得更花了。

“何止是邪僵。”旁边一个稍年长些的蛮卫接口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特有的亢奋与不敢置信，“这片地界上的妖兽群，怕是也扬了灰。”

“怕是不止。”又一个蛮卫插嘴，他用手指着远方那片琉璃状岩石，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你们看那些石头，那可不是普通的火烧能烧出来的。”

“我在兵工坊干过两年，咱们炼器的熔炉烧到最高温也化不出那种东西。”

“咳咳。”领头的百夫长轻咳两声，将手下们的议论声压了下去。

他的目光在焦土边缘那些残留的天罚痕迹上停了一瞬，然后将心底那股寒意按下去，换上了惯常的干练语气，“先别急着下结论，咱们是哨探，不是史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