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7章 北辰峰1(1 / 1)跳动的笔画
“是极是极!”小角从船杆里蹿出来,双爪举得高高的,尾巴兴奋地甩成了一朵花,“终于能下地了!我这把老骨头都快颠散架了。”
钟广笑着应了一声,心念一动间,青风号微微偏转方向,朝着东北方那片苍茫的大地滑去。
这一路行来,弦绷得太久,是该寻个地方松快松快了。
半日之后,一座名为北原城的城池横亘在了视野尽头。
城高墙厚,黑石垒就的墙体足有数十丈高,垛口密布,铁甲甲士持戈而立,在灰白的天光下像一排沉默的石像。
城门洞开,行人进出不绝,却依旧掩不住那股肃杀之气。
两人一兽入了城,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晃了一下眼。
街道宽阔得能并排跑七八辆马车,两侧店铺的门面也格外高大,墙体粗粝厚重,棱角分明,门窗俱是整块厚木所制,一根根铁钉嵌得密密麻麻,看着便让人觉得结实。
行人稀稀疏疏地散在道上,穿着厚实的皮毛大氅,缩着脖颈,脚步匆匆。
“不能比不能比啊。”小角盘在钟广肩头,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跟南边那些雕梁画栋的城一比,这地方活脱脱就是个大碉堡。”
钟广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此城地处北境前线,再往北千里便是蛮族的地盘,修成这副模样,为的是防人不是给人看的。能建成这般规模,已经不易了。”
话音未落,天空中忽然飘下零零星星的白点,落在青石街面上瞬间便化成了水痕。
紧接着,雪越落越密,鹅毛般的大片大片的雪花翻卷着扑下来,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给整座城池裹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下雪啦,下雪啦!”街角传来孩童脆生生的欢呼,三五个裹得圆滚滚的小家伙从门洞中钻出来,仰着脸伸出舌头去接雪花,笑声嘹亮,一下子冲淡了满城的沉肃。
小角呆呆地仰着头,雪花落在他的鼻尖上,凉丝丝地化开:“这就……入冬了?”
“早就入冬了。”钟广伸手接了一片雪,看着它在掌心里变成一滴剔透的水珠,“都十一月了,北境入冬比咱们那边早一个多月呢。”
小角眼睛一亮,忽然从钟广肩头蹿下来,落在雪地里打了个滚:“那咱们打雪仗吧!”
钟广脸一黑,一把将他从地上薅起来,照着那截滑溜溜的蛟尾就是一巴掌:“滚犊子!多大岁数了还打雪仗?你当自己还是当年那条小泥鳅呢!”
小角吱哇乱叫着在他手里挣扎,尾巴乱甩,雪沫子溅了钟广一脸。
两人在街边闹了好一阵,才被沈算一声轻咳拉回了正形。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有好奇的,有憋笑的,也有几个年纪小的孩童跃跃欲试地捡起雪团,被大人赶紧拽走了。
闹闹哄哄地走了一阵,缘起酒楼便在街尾转角处露了出来。
三层高的青灰砖楼,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匾额,字迹遒劲有力。
掌柜的早已得了消息,亲自迎出门来,连声说着“辛苦辛苦”,躬身引着他们穿过前堂,走入后头一座幽静的小院。
院墙不高,青砖铺地,角落里堆着几捆干柴和半人高的炭篓子。
正中一棵老槐树光秃秃地立着,枝丫上托了一捧新雪,几只麻雀在枝头蹦跳,抖落簌簌的雪粉。
屋檐下挂着一串红辣椒和几根蒜头,烟火气扑面而来。
荒乙卯一入院中,便赶紧上前拱手,脸上带着几分局促的笑:“条件简陋,怠慢少爷和长老了。”
“还有我呢!”小角从钟广怀里探出蛟头,吓了荒乙卯一跳,连忙又补了一礼:“见……见过蛟长老。”
“别客气别客气。”小角大大方方地摆了摆爪子,“你先去给我整一只烤全羊来,要肥的,皮烤得焦黄流油,撒上孜然和辣子,骨头都啃得动那种。”
荒乙卯拿眼去瞧沈算,见他微微颔首,便赶紧掏出传讯玉符低声吩咐下去。
随即他又亲自引着两人一兽入了正厅,茶水点心得体地奉上,一壶热茶沏出来,满室都是清苦的茶香。
一杯热茶刚入喉,小角就坐不住了,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几圈,爪子一伸便拽住了钟广的袖子:“广哥,走走走,后厨转转,看看他们怎么烤羊的,别给我烤糊了。”
钟广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嘴里嘟囔着“你急个什么劲”,脚下却还是顺着他的力道往外走。
一人一蛟拉拉扯扯地出了厅门,门帘掀落时带进来一股沁凉的雪风。
厅中安静下来,只剩下茶汤咕嘟翻滚的微响和窗外雪落簌簌的轻音。
沈算放下茶盏,朝荒乙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说话。
荒乙卯谢了座,半边屁股挨着椅面,上身微微前倾,开始一五一十地禀报北境这一个月来打探到的消息。
北原城分号开张尚不足月,能网罗的情报零零碎碎,大多是人情往来、市井风声,几桩修士间的摩擦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沈算端着茶盏慢慢听,不时“嗯”一声,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雪压弯了枝丫的老槐上,神情淡淡的,也不知听进去了多少。
好容易把话头告一段落,荒乙卯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嗓门道:“少爷,还有一桩事——冬至前后,蛮族照例会叩关劫掠,年景好的时候只是象征性地在城外转一圈,年景差了就动真格的。”
“属下斗胆劝您一句,莫要出境为好。”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北辰峰倒是个好去处,峰巅可观极光,那地方也无势力敢占,北境修士惯常拿它作悟道之用,清净得很。”
沈算的指尖在杯沿上缓缓摩挲了一圈,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荒乙卯脸上:“北辰峰,是谁的地盘?”
“无主之地。”荒乙卯答得干脆,“北境几大势力都有默契,谁都不碰那座山,算是留了一方净土。”
沈算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言语,目光重新落回窗外。
院子里,雪越下越密,整座城都罩在了一片茫茫的白中。
远处隐约传来孩童的欢闹和小角吱哇乱叫的吵嚷声,混着炭火燃烧的噼啪响动,倒也热闹。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慢慢地饮了一口,唇齿间都是清冽的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