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牛顿了顿，挑眉道：“北境前线可有不少俺们这一脉的人在征战，不论是武家和王室，还是前线军士，都心知肚明。”

“再者，若是有人想除魔，俺们也不是好欺负的——大不了就是干，谁怕谁啊。”他说得随意，像是聊一件家常事，话语里却没有半分虚张声势的意味。

“谁敢没事去惹修行血煞之道的你们，纯属是脑子被驴踢了。”小角忍不住插嘴，语气带着几分见多识广后的定论。

修行血煞之道的人，不说是疯子，那也是狠人，是那种连自己都敢拿来炼的硬茬子。

“嘿嘿，你这小蛟懂得蛮多的嘛。”魔牛咧嘴笑了，目光在小角身上转了一圈，显然没料到这条蛟龙对血煞之道还有几分见解。

“那当然。”小角蛟头一仰，竖瞳中泛起几分当年在东海时的神采，“我跟你说，想当年我在东海，可是亲眼见过你们一脉的老家伙，手摛蛟龙生吃，引得龙宫动怒，强者追杀，那一战打得……”

魔牛的到来，于这趟漫长旅程而言，不过是个仓促的插曲。

但其的到来，让青风号多了一份人气。

他嗓门大，笑起来轰隆隆的，像滚过云层的闷雷，偏又天生一副热络心肠，见谁都自来熟。

不出半日，便跟钟广称兄道弟起来，又与小角拌嘴斗闲，两厢闹得不可开交。

船尾烹茶的小炉边，时常能听见他瓮声瓮气地讲些魔域奇闻，把一人一蛟听得眼睛发直。

唯独沈算始终咸躺于摇椅上，如咸鱼无样。

魔牛见此也从不上前叨扰。

偶尔目光掠过那道修长的侧影，心里便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滋味来——有感激，那是饶命之恩；有忌惮，那是修为之别。

两种情绪交叠着，便成了敬畏，深深地扎在骨子里。

他偶尔在钟广面前感叹几句，说沈少爷这样的人，打一照面就该敬着，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青风号全力飞驰了十日，终于在某个破晓时分，一举冲破了黑气笼罩区域冲出灰蒙蒙的天障。

冲出的瞬间，整艘飞舟仿佛从污水底浮出，清透的日光铺天盖地地倾泻下来，照得甲板上的露珠都泛着碎金般的光。

小角第一个从桅杆顶上探出脑袋，深深吸了口气，竖瞳惬意地眯成两条细缝：“还是太阳光好呀，暖洋洋的，晒得骨头都酥了。”

他翻了个身，肚皮朝上摊在横杆上，歪头看向瘫在躺椅里的魔牛，“我说大牛，你们魔修怎么想的，非要把自家地盘搞得暗无天日？也不嫌闷得慌。”

原本四仰八叉地躺在甲板上的魔牛，听了这话，慢吞吞地抬起一只手摆了摆：“不是我们刻意搞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那地方天生就是地煞之脉，煞气原本就重。后来老祖为了温养一魔道宝器，把宝器沉入脉眼深处，年深日久，地气与宝器互相浸染，渐渐地就把整个地界都染黑了。”

“时日一长，反倒成了一重天然屏障，外敌难入，也算是我魔修的一处圣地。”

小角来了兴致，从桅杆上滑下来，盘在船栏上，尾巴尖一翘一翘的：“那邪修的地盘呢？也是天生的？”

魔牛嗤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邪气森森那套，是他们学那些秃驴的法子，后天硬改出来的，画虎不成反类犬，弄得不伦不类的。”

他撇了撇嘴，语气沉了几分，“说句难听的，他们比我们魔修正经的魔修还魔，满肚子歪门邪道，都是欠收拾的东西。”

这话一出，小角和钟广齐齐噤了声，默默交换了一个眼色，谁也不敢往下接。

毕竟这等涉及道统之争的话头，说得越多越容易惹麻烦。

“啊”沈算站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节噼噼啪啪一阵轻响，整个人都舒展开来。

他掸了掸衣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漫不经心道：“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都是扯不清的烂账。只要不招惹到我头上来，随他们怎么折腾。”

魔牛一骨碌坐起身来，两只铜铃大眼直勾勾地盯着沈算的背影，满脸艳羡：“现下这世道，敢来招惹沈少爷您的，除了那些半截身子入土的老怪物，怕是一只手掌都数得过来。”

他咂了咂嘴，越想越觉得老天爷偏心。

眼前这位沈少爷，开局就揣着一件惊世宝器，旁人还懵然无知的时候，他偏偏稳得像块千年老石，不声不响地修炼、打磨、布局，等终于有人嗅到风声想动手时，这货已然羽翼丰满，连宝器都修复得圆融无瑕。

这哪是什么苟，分明是步步为营，把人算得死死的。

沈算没回头，只是望着前方翻涌的云海，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别羡慕我，我又被人盯上了。”

魔牛神色一凛：“武家的？”

“不确定。”沈算指尖轻轻叩着船舷，发出笃笃的轻响，“是个二品神演者，藏得很深，气机一闪而过，捕捉不到根脚。”

“二品？”魔牛瞪大了眼，嗓门都高了半度，“区区二品也敢窥伺您？您不直接一巴掌拍死他？”

“追不上。”沈算摇头，目光微敛，“除非动用底牌，但为了一只老鼠掀桌子，不值当。”

他侧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了魔牛一眼，“再者说，我是那种喊打喊杀的人吗？”

魔牛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认真地答道：“您确实不是，因为您杀人从来不喊，都是直接灭门的。”

沈算嘴角抽了抽，盯着魔牛那张憨厚又欠揍的脸沉默了片刻，最后索性别过头去，懒得再理会这个不会聊天的夯货。

船头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呼呼地灌着衣袍。

又过了一日，魔牛在甲板上抱拳告辞。

他纵身一跃，庞大的身躯没入长空，片刻间便被层层叠叠的云絮吞没。

青风号微微一轻，仿佛少了半船重量，重新恢复了往日的轻快与安静。

沈算负手立于船头，看了一会儿天边流散的云，忽然开口：“广哥，就近寻座城池落一落脚吧。走了这一路，也该看看北国风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