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北辰峰，正是沈算此行选定的悟道之地。

大炎王朝北境万里冰原之上，峰峦无数，但若论第一雄奇，非北辰峰莫属。

此峰通体由玄黑寒石所成，拔地而起，直贯云霄，高逾六千丈。

远远望去，它像一柄巨剑斜插在大地之上，锋脊之上终年盘绕着不散的冰晶云霭，在日光的折射下流转出幽蓝与银白交织的冷光。

峰底最阔处方圆数百里，山体层层收窄，愈往上愈陡峭，到了三千丈以上，崖壁几近垂直，冰挂如帘，霜刃似刀，寻常修士光是要攀上去便已胆寒。

但真正让北辰峰名动北境的，是那峰顶的奇观。

立于至高处，向南可俯瞰万里冰封雪原，茫茫白色铺陈到天尽头，仿佛整片大地都被冻成了一面巨大的玉镜；向北则正对着极北天穹，每当夜幕降临，天幕之上便会泛起流转的七彩光带，时而如绸，时而如瀑，在星辰之间无声地舞动，是为北极星光。

无数修士慕名而来，只为在那峰巅坐上一夜，借极光悟道，借冰雪清心。

时日一久，北辰峰便成了北境公认的悟道圣地，几大势力默契地谁也不去占，留它做了一方人人可登的净土。

可鲜少有人知晓，这方，其实是有主的。

沈算从沈飞扬口中得到的秘辛，藏着一段极为久远的往事。

北辰峰腹地之中，实则隐着一座洞天福地，名为北辰宗。

此宗修行星辰之道，门人世代居于那方洞天之内，不问世事，不涉纷争，外界几乎无人知其存在。

而北辰宗的门人向来稀少，历代不过百之数，却个个修为深不可测，便是放眼整个大炎王朝，也鲜有势力敢轻易招惹。

更隐秘的一桩旧事，是北辰宗的第一代圣女，原是沈氏一族的主母。

当年沈氏老祖正值意气风发之年，游历北境时与那代圣女结下道侣之缘。

两人情投意合，携手共创南荒沈氏一族，而那位圣女为沈氏老祖诞下了整整十八子。

一十八个，全是男丁，一个闺女都没捞着。

这件事在族中秘档里被寥寥数笔带过，但沈飞扬跟沈算提起时，老头子那张刻板的老脸上罕见地浮出了几分哭笑不得的神色。

沈氏老祖一生纵横无敌，临了却为这事耿耿于怀了数百年，每逢族中宴饮便长吁短叹，说此生憾事，莫过于没有个软软糯糯的小棉袄承欢膝下。

这话传到后人耳中，成了一段透着烟火气的笑谈，也成了沈算此行前忍不住在心底反复咀嚼的趣闻。

抱着这份说不清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的心思，沈算带着一人一蛟，驾着青风号朝北辰峰驶去。

越靠近北辰峰，风雪便越猛烈。

到了百里之内，天地间的颜色仿佛被抽干了，只剩下铅灰的云、白色的雪和玄黑色的山体。

青风号撑开一层薄薄的光幕，将狂风与冰粒阻隔在外，船身微微倾斜着向上攀升。

透过光幕望出去，四周的怪石嶙峋如兽骨般刺穿雪面，零零星星的苍松从岩缝中挣出，枝干被冰雪压得低垂，却依旧牢牢扎根不倒，在呼啸的风中岿然屹立，像一尊尊沉默的老兵。

偶尔有一两只通体雪白的寒鹰从船侧掠过，翅膀展开足有丈许长，锐利的目光朝飞舟瞥上一眼，便又没入了茫茫风雪之中。

三千丈以下，峰身还算平缓，沿途可见开凿出来的石阶栈道，三三两两的修士裹着厚氅拾级而上，偶尔有情侣在雪地里嬉闹，倒比山下城池还热闹几分。

但过了二千丈的界碑，热闹便戛然而止。

石阶断了，栈道没了，连人迹都倏地稀落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陡峭得近乎垂直的冰壁，和那条隐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窄窄山脊线。

再往上，便只有修为有成之辈才敢踏足了。

青风号没有停，顶着越来越凛冽的罡风继续攀升。

三千丈、四千丈、五千丈……船身开始剧烈颠簸，光幕嗡嗡震颤，小角把脑袋缩进钟广的衣领里，只露出一双滴溜溜的眼睛往外瞄。

沈算负手立于船头，衣袍被风灌得猎猎翻飞，目光却始终平静，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峰顶轮廓。

终于，青风号翻越了最后一道冰棱交错的崖口，轻轻悬停在了北辰峰巅之上。

峰顶比想象中要宽阔得多，呈不规则的椭圆形，方圆约莫三四十里，地面覆盖着不知积了多少年的坚冰，被罡风吹拂得光滑如镜。

四下望去，天穹低得仿佛伸手便可触及，头顶那片深蓝色的天幕通透得不像凡间所有，纵然此刻是白日，也能隐约看见几颗极亮的星辰在淡薄的云絮之后闪烁着微光。

极目远眺，南面的冰原一望无际，雪色连天；北面的天际线处，则有一层淡淡的七色光晕正无声地流淌着，像是极光在白日留下的浅浅余韵。

沈算站在峰巅中央，闭目感受了片刻，随即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峰顶看着开阔，实则冰层之下全是整块整块的玄铁寒岩，而表层的冰面又太过光滑，根本不适合久居。

更麻烦的是，罡风在峰顶四处回旋，几乎没有一处避风之地，修为稍弱些的站上半个时辰便要被吹得气血翻涌。

他睁开眼，朝四周扫了一圈，沉声道：找一处能落脚的平台。避风、背阴、岩层厚实，能开凿洞府的那种。

钟广应了一声，将青风号缓缓压低，贴着峰顶边缘缓缓绕行。

小角也探出脑袋，竖瞳左右扫视，帮着一起搜寻。

这一找，便是大半个时辰。

峰顶外围的崖壁几乎全是垂直的，偶尔有凸出的岩台，也大多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而立，背后更是一层薄薄的冰壳，凿下去便是松动的碎石，根本撑不起一间洞府的规模。

而好的地方已有洞府，自是不能上去强抢。

青风号绕了大半圈，钟广连换了三个角度俯察，小角甚至冒着罡风蹿出去沿着崖壁爬了一段，回来时尾巴上都结了冰碴子，连连摇头说不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