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乘风，又经半月，青风号进入淋黑之地。

魔气沸腾，遮天蔽日，如同一片被翻搅了无数遍的深潭，连天光都无法穿透那层浑浊的暗色。

魔灵的低吼在山谷间回荡，像是有人正以极轻的力道反复叩击一口倒扣的巨钟，每一次都有回声穿过数十里地，在岩壁上碰撞、折叠，最终变成一种无法分辨来源的嗡鸣。

百姓苟活于城镇之中，依附着魔修的庇护，在城外布下一圈又一圈的符阵与路障，偶尔有魔修的身影从城中掠出，在夜色中划过一道暗光，又消失在远方山影的褶皱里。

都是惯用的套路——前者养邪祟，后者养魔灵，皆是又当又立之辈。

“谁——”忽地，全神戒备的钟广发出一声暴喝，声浪震得周围的魔气翻涌不休，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浓稠的墨池。

一道粗犷的声音从魔气中响起：“莫要紧张，是故人前来拜访。”

话音落下，一道魁梧的身影出现在青风号的阵幕之外，周身魔气如披风般自行分开，露出下方那张被百多年风霜磨砺过的粗犷面孔。

沈算看也不看，挥手打开一道阵门，将那道魁梧的身影放了进来。

那身影落在甲板上时，靴底与舟面接触的声响沉实而短促，像是一块被风沙磨去了棱角的石头，终于落回了它记得的地面。

“魔牛见过沈少。”魁梧身影拱手见礼，动作不拖泥带水，像是早已在腹中演练过这一次见面的分寸。

沈算从椅中懒洋洋地直起身，伸手指向对面的椅子：“坐吧。”

“好。”魔牛也不客气，上前落座。

他身形魁梧，坐下时木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在抗义。

沈算提起茶壶给他斟了一杯，笑道：“自落霞城外一别，咱们已有百多年未见了。你今日怎么跑来了？”

魔牛将杯中茶一饮而尽，茶水入喉时发出极轻的吞咽声：“别提了。还不是沈少您被某些人给盯上了，教主怕引起不必要的冲突，让俺来当护花使者。”

“咳咳”沈算被呛到，缓了一会，没好气地放下茶盏：“不会用成语就别用。是护卫，不是护花……呸。”

魔牛嘿嘿一笑，丝毫不觉得尴尬：“嘿嘿，甭管是啥，反正俺的任务就是送沈少你们一程。”

……沈算被他那理直气壮的态度给整无语了。

他沉默片刻，问：“能盯上我的，你可扛不住。你是来当人肉玄识体的吧？”

魔牛咧了咧嘴，像是被人戳穿了老底也不恼：“嘿嘿，就知道瞒不住沈少。反正有我在舟上，那群快疯癫的老怪——嗯，人，就不敢铤而走险。”

沈算若有所思地靠在椅背上：“他们难道不知，纵使是手持灵宝的一品，也留不下我吗？”

魔牛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复杂的诚恳：“这他们还真不知道。不然也不会盯上沈少，给教中招惹强敌。”

沈算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杯半凉的茶水上，像是正在翻动一本被风掀开的旧账，重新确认每一笔都早已抵平，只差今夜最后一道旧账的边角被正式折起。

片刻后他抬起头，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笃定：“那就有劳你护送了。”

魔牛爽朗地摆了摆手：“不劳不劳，给俺整些酒肉就好。”

沈算看向一旁的钟广和小角，一人一兽立即会意。

钟广转身去张罗酒菜，动作利落，像是在自家后院接待旧识。

小角则从舟栏上滑下来，盘到魔牛对面的位置，蛟尾轻轻摆动，竖瞳中带着初次见面的打量：“你是魔神教的教子？”

魔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怎么，不像？”

小角没有回答，只是蛟尾轻轻摆了摆，像是在重新估算眼前这个人的重量。

魔牛对于小角的打量并不在意，那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像是风吹过旧石，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便自行散去了。

他转向沈算，语气随性却带着一份不易察觉的郑重：“教主让俺带句话——对于敢招惹您的魔修，该杀的时候别手软，该跑的时候别犹豫。”

沈算闻言，抬眼看向魔牛。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将那张粗犷的面孔映得明灭不定，眼神却没有半分闪避，如同某扇门在他身后被缓缓带拢，只剩一道笔直的脊线在烛火中将自己撑稳。

片刻后，沈算认真的开口问：“你呢？你为什么要来？玄识加身成为载体，可并不是什么好事。”

魔牛沉默了一下，抬头望向被魔气笼罩的天际，双眸之中闪过一丝厌恶。

片刻后他咧嘴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粗砺的坦然：“俺欠你一条命。当年在落霞城外，你不杀俺，俺没忘。”

他说完，没有再多解释，像是有些话落到这一步，已经不需要铺开来说。

风从舟侧掠过，将那一小段沉默轻轻卷走，如同为那场旧事合上了一页不用再翻开的后记。

沈算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朝魔牛举了一下。

魔牛也举起茶盏，在空中轻轻一碰，茶汤晃了晃，又恢复了平静。

他放下茶杯，像是随口提起一件早已落定的旧事，又像是在为那段刚刚合上的沉默添上一道不必落款的边角：“其实，你们进入秃驴地界时就被盯上了。想必沈少你也有所察觉。”

沈算不置可否地点头，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汤上，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否认。

“当你们进入王室地界时，便被邪修的老怪物盯上了。”魔牛继续道：“他们之所以没出手，也是被教主那边的人物拦住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那句话留出沉降的时间，“而如今我之所以前来，除了带话、还恩情之外，是俺也要去北境走走。”

沈算闻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探询：“你不怕被武家盯上？”

魔牛自嘲一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对自己这一脉身份的笃定：“俺们这一脉虽说是魔修，实则是体修，从未吸人血、食人肉，修行资粮靠的是妖兽和异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