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毒从何来(1 / 2)四十不糊
天光破晓时分,净云寺的晨钟没有敲响。
取而代之的是官差的呼喝声、镣铐的碰撞声,以及伤者压抑的呻吟。莱芜县令姓陈,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留着三缕短须,此刻正指挥着差役将寺中僧人一一捆绑、押解。裴一春和他的两个伙计瘫坐在院中石凳上,脸上惊魂未定,其中一人肩上还带着箭伤,正由衙门的郎中草草包扎。
宋慈站在大雄宝殿前的石阶上,俯瞰着这座正在苏醒的寺庙。晨雾在山间弥漫,将青灰色的屋瓦和飞檐晕染成模糊的轮廓。一夜之间,这里从佛门清净地变成了藏污纳垢的魔窟,从避雨的歇脚处变成了血腥的杀戮场。
“宋大人。”陈县令快步走来,躬身施礼,“下官来迟,让大人受惊了。”
“陈大人不必多礼。”宋慈虚扶一把,“若非你来得及时,宋某恐怕已成了古墓里的又一具枯骨。”
陈县令脸上露出惭愧之色:“接到宋安送来的木牌,下官立刻点齐人马赶来。只是山路难行,又逢雨后,耽搁了时辰……”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大人,那古墓中所藏……实在骇人。粗略清点,现银就有三万两之多,还有金银器皿、珠宝玉器不计其数。更可怕的是东侧耳室里那些兵器铠甲,足可装备五百精兵。”
宋慈点点头,并不意外。昨夜在墓室中,他已粗略看过那些箱笼。但听到具体数目,心头还是沉了沉。三万两现银,足以供养一支军队半年。福王在南州经营多年,这样的敛财点若真有七个,那他所图,绝非小可。
“薛华义和钟娘呢?”他问。
“分别关押在东厢两间房内,由重兵看守。”陈县令道,“两人都受了伤,钟娘腿上的箭伤不轻,已让郎中处理过。只是……”他犹豫了一下,“那钟娘要求见大人,说有要事相告。”
宋慈沉默片刻:“先不急。寺中僧人,可都控制住了?”
“是。连同住持释能在内,共八名僧人。释能已死,释净之前遇害,剩余六人皆已收押。只是……”陈县令面露难色,“那个叫释清的小沙弥,昨夜似乎逃了。搜遍寺里寺外,都不见踪影。”
逃了?
宋慈眉头微皱。释清那孩子胆小怯懦,昨夜来报信时浑身发抖,不像是能独自逃走的人。除非……有人帮他,或者,他根本就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继续搜山,”宋慈道,“一个孩子跑不远。另外,派几个人去查查寺里的账册、文书,凡是带字的,都收拢起来。”
“下官明白。”
宋慈走下石阶,往斋堂方向走去。一夜激战,又彻夜未眠,他眼中布满血丝,但头脑却异常清醒。案子虽然破了,但还有很多细节需要厘清——释净究竟是如何中毒的?毒药从何而来?钟娘和薛华义在这其中各自扮演什么角色?还有那个神秘的福王,他的触角到底伸了多长?
斋堂里,宋安已经将昨夜找到的东西一一摆在了长桌上。青瓷茶杯、包着药渣的纸包、深绿色的碎叶、从释净衣襟上刮下的污渍……每一样都用油纸仔细包好,贴着小签。
“老爷,”宋安见宋慈进来,连忙起身,“您一夜未合眼,要不要先歇歇?”
“等会儿。”宋慈摆摆手,在桌边坐下,拿起那个茶杯仔细端详。
茶杯很普通,是市面上常见的粗瓷。杯壁上残留着茶渍,杯底有一点褐色的沉淀物。他凑近闻了闻,苦杏仁味已经淡了,但还能分辨出来。
“宋安,你昨夜说在厨房发现了药碾子和药渣?”
“是。”宋安从桌上拿起那个纸包,“就在这里。我闻过了,气味和释净师父衣襟上的污渍很像。”
宋慈打开纸包。里面的药渣已经半干,颜色深褐,杂着些草根碎叶。他拨开细看,很快就找到了那种深绿色的锯齿状叶子——断肠草。
断肠草,又名钩吻,全株有毒,根部毒性最强。中毒者会瞳孔缩小、角弓反张、口吐白沫,死状与释净一模一样。
“碾子里只有这些?”宋慈问。
“还有一点,我包起来了。”宋安又递过一个更小的纸包,“这个颜色更深,气味也更刺鼻。”
宋慈接过,打开。这包药渣颜色黑中带紫,气味确实更浓,除了苦杏仁味,还有一种辛辣感。他仔细分辨,在里面看到了几片暗红色的花瓣。
“曼陀罗。”他低声说。
曼陀罗,也是剧毒之物,但中毒症状与断肠草不同,会致人幻觉、昏迷。将两种毒草混合,会加速毒发,让人死得更快、更痛苦。
“好狠的手段。”宋慈将药渣包好,“释净中毒时,一定受了不少苦。”
“老爷,”宋安犹豫了一下,“有件事,我觉得奇怪。”
“说。”
“昨夜我在厨房发现这些药渣时,药碾子就放在灶台边,像是刚用过不久。但厨房里很干净,锅碗瓢盆都洗得干干净净,灶台也没有生火的痕迹。既然熬了毒药,为什么不把药碾子也清理掉?就这样摆在明处,不怕被人发现吗?”
宋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个好问题。
下毒之人既然心思缜密,能想出用断肠草和曼陀罗混合的毒药,自然不会粗心到留下药碾子这样的证据。除非……他是故意的。
故意留下线索,故意让人发现。
为什么?
栽赃?误导?还是……另有深意?
宋慈站起身:“去厨房看看。”
厨房在后院东侧,是一间独立的矮房。推开门,里面果然如宋安所说,收拾得井井有条。水缸是满的,柴禾码放整齐,灶台擦得干干净净。唯一的异样,就是灶台边那个石制药碾子。
宋慈走过去,拿起药碾子仔细查看。碾子很沉,臼槽里还残留着一些药渣粉末。他凑近闻了闻,气味和纸包里的药渣一致。
“昨夜你发现时,碾子就在这个位置?”他问。
“是。”宋安指着灶台边,“就在这儿,很显眼。”
宋慈环视厨房。窗户关着,门闩完好,没有撬动的痕迹。也就是说,如果下毒之人是在厨房熬的药,那么他(她)有钥匙,或者,就是寺里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灶台旁的柜子上。柜门虚掩着,里面放着些碗碟。他拉开柜门,发现最下层有一个藤编的篮子,篮子里放着些干草药。
“这是……”宋安凑过来。
宋慈拿起几株草药细看。有薄荷、甘草、陈皮,都是常见的药材。但在篮子最底下,他摸到了一个硬物——是一个小瓷瓶,瓶口用蜡封着。
他小心地打开蜡封,倒出一点瓶中的粉末。白色粉末,细腻如面,凑近闻,有淡淡的甜味。
“砒霜。”宋慈沉声道。
砒霜,最常见的毒药,无色无味,混入茶饭中极难察觉。但释净中的是断肠草和曼陀罗的混合毒,不是砒霜。那这瓶砒霜,又是为谁准备的?
“老爷,您看这儿。”宋安指着柜子内侧的木板。
木板上刻着一些细小的划痕,像是用指甲或者小刀划的。宋慈凑近细看,发现是些计数符号——正字,一共四个正字加两笔,二十二。
“二十二……”宋安喃喃道,“什么意思?二十二两银子?二十二个人?还是……”
“二十二天。”宋慈缓缓道,“从第一次刻痕到现在,正好二十二天。”
他站起身,心中渐渐有了轮廓。如果这些刻痕代表天数,那么二十二天前,这里发生了什么?有人开始记录时间,为什么?
“去问问僧人,”他对宋安道,“二十二天前,寺里可有什么特别的事?”
宋安领命去了。宋慈独自留在厨房,继续查看。他在灶台下发现了一些灰烬,用手指捻起一点,灰烬很细,像是烧过纸张。又在墙角发现了几滴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干了,但还能看出是血。
血渍不多,像是从伤口滴落的。看位置,应该是有人站在灶台边时滴下的。
宋慈蹲下身,用镊子小心地刮下一点血渍,用油纸包好。做完这些,他才走出厨房,回到斋堂。
长桌上,那些证物静静地躺着,像在诉说着昨夜乃至更早之前的秘密。宋慈的目光一一扫过,最后停在那几片深绿色的碎叶上。
这些叶子是在禅房窗台下发现的。如果下毒之人是从窗户进出,那么他(她)的身手应该不错,因为禅房的窗户离地面不低,要翻进去而不惊动睡在床上的释净,并不容易。
除非,释净当时已经中毒,无力反抗。
或者……下毒之人根本就是从门进去的,窗台的叶子只是故布疑阵。
宋慈揉了揉眉心。案子看似破了,但细节处却处处矛盾。钟娘承认提供了毒药,但说不知道释能要杀的是释净;薛华义说毒是释能下的,但释能已死,死无对证;药碾子故意留在厨房,砒霜藏在草药篮里,墙上的刻痕,灶下的灰烬,墙角的血渍……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块碎片,拼凑起来,却拼不出完整的真相。
“老爷。”宋安回来了,脸色有些古怪,“问过了。二十二天前……是福王派人来寺里的日子。”
宋慈猛地抬头:“福王的人?来做什么?”
“僧人们说,是来‘查账’的。来了三个人,在寺里住了两天,和住持闭门谈了很久。走的时候,带走了一个大箱子。”宋安顿了顿,“还有一件事……释清那孩子,就是二十二天前来的。”
“什么?”
“僧人们说,释清不是本寺的僧人,是福王的人带来的。说是远方寺庙来挂单的小沙弥,让净云寺收留。住持当时不太愿意,但福王的人发了话,他也不敢拒绝。”
宋慈的心跳加快了。释清,那个看似胆小怯懦的孩子,是福王的人?那他昨夜来报信,是真心,还是演戏?他说的那些话,有多少是真的?
“还有,”宋安的声音更低,“僧人们说,释清来之后,寺里就经常丢东西。不是值钱的东西,是些小物件——剪刀、针线、甚至吃饭的筷子。大家都以为是释清手脚不干净,但住持不让说,也不让罚。”
偷东西的小沙弥……宋慈想起昨夜释清怀里的那个小包袱。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搜过释清的住处吗?”他问。
“搜过了。就在僧舍最里面那间,很小,除了一张床、一个蒲团,什么都没有。床底下、墙角都查了,干干净净。”
太干净了。一个十几岁孩子的房间,干净得像没人住过,这本身就不正常。
宋慈站起身,在斋堂里踱步。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外面传来官差押解僧人的吆喝声,还有裴一春压抑的哭泣声——他大概在为自己劫后余生而哭,也在为那些可能已经死在路上的同伴而哭。
“宋大人。”陈县令又来了,这次脸色更加凝重,“下官在后院柴房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您……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柴房在后院西侧,比厨房更破旧。门虚掩着,两个差役守在门外,见宋慈来了,连忙推开木门。
柴房里堆满了柴禾,但靠近墙角的地方,柴禾被搬开了,露出下面的地面。地面上有一个暗门,此刻已经打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
“这是……”宋安倒吸一口气。
“下官派人下去看了,”陈县令道,“下面是一个地窖,不大,但里面……有血迹,很多血迹。还有一些……衣服碎片。”
宋慈走下阶梯。地窖里很暗,差役点起了火把。火光下,能看到地面和墙壁上都有喷溅状的血迹,已经变成暗褐色。角落里堆着一些破布,仔细看,是衣服的碎片——有粗布,也有绸缎。
“这里……”宋慈蹲下身,用火把照亮墙角。那里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用指甲抓出来的。划痕旁边,还有两个字,用血写的,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
“福”、“王”。
“这里杀过人。”宋慈站起身,声音很冷,“不止一个。”
陈县令的脸色发白:“下官已经让作作来验了。但从血迹的喷溅形状和干涸程度看,至少有三个人在这里被杀,时间……大概在半个月到一个月之间。”
半个月到一个月……二十二天前?
福王的人来“查账”,带走了一个大箱子。然后,这里就多了三具尸体。
箱子里装的是什么?钱?还是……尸体?
“大人,”一个差役从阶梯上探下头,“薛华义那边……闹起来了。”
宋慈和陈县令回到地面,快步往东厢房走去。还没到门口,就听见薛华义的吼叫声:
“让我见宋慈!我要见宋慈!我知道很多事情!关于福王,关于南州,关于……关于钟娘!”
两个差役死死按着他,但他像疯了一样挣扎,眼睛血红,头发散乱。
“安静!”陈县令喝道。
薛华义看见宋慈,猛地安静下来,但眼睛依然瞪得老大:“宋大人,宋大人……我有话说,我有重要的话说!”
宋慈示意差役放开他,但依然保持距离:“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