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34章 毒隐尸身(2 / 2)四十不糊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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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慈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是寺院的后墙,墙外便是黑黢黢的山林。窗台上很干净,但宋慈蹲下身,用指甲从窗框的缝隙里抠出一点泥土。

泥土是湿的,带着雨水的痕迹。但窗台其他地方都是干的——这意味着,这扇窗在雨后曾被打开过。

“宋安,取灯来。”

宋安提来灯笼,宋慈借着光仔细查看窗台下的地面。青石板铺就的地面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但在墙角与石板接缝处,他发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几片极小的、深绿色的碎屑。

他用随身携带的镊子小心夹起一片,凑到灯下细看。那是一种叶子碎片,边缘呈锯齿状,叶脉清晰。

“这是什么?”宋安问。

宋慈没有回答。他将碎片收进一个小油纸包里,又继续查看。在离窗三步远的地方,青石板上有几道很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硬物拖拽过。

“住持,”宋慈忽然问,“寺中可有栽种这种植物?”

他将油纸包打开给释能看。释能凑近看了看,摇头:“不曾见过。这后山植物繁多,许是风吹来的。”

“也许吧。”宋慈不置可否,将油纸包仔细收好。

他又回到尸体旁,这次开始检查释净的僧衣。褐色的僧衣很普通,但宋慈在衣襟内侧发现了一点暗色的污渍——很小,像是溅上去的。他小心刮下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

不是血,有一种淡淡的、类似于药草的气味。

“宋提刑,”释能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贫僧有一事不解。”

“请讲。”

“若释净真是中毒而死,那毒从何来?晚斋是大家一同吃的,若饭菜有毒,为何只有他一人出事?若是茶中有毒,那茶叶是寺中常备的,为何别人泡茶无事?”

这个问题问得确实在理。宋慈看着他:“所以,毒应该是在晚斋之后、睡觉之前下的。而且,”他顿了顿,“下毒之人知道释净有睡前喝茶的习惯,也知道他何时会独自一人。”

释能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他捻佛珠的动作又快了起来,一颗,两颗,三颗……

“贫僧……明白了。”他低声说,“所以下毒之人,很可能就在寺中,或是……今夜借宿的人。”

“不错。”宋慈点头,“所以,在官府来人之前,任何人都不能离开。”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宋慈皱眉,快步走出禅房。只见东厢房那边亮起了灯,裴一春的声音传来:“凭什么不让我们走?我们是清白的!”

“老爷,”宋安低声道,“怕是那些人等不及了。”

宋慈正要过去,却见一个小沙弥慌慌张张跑过来,正是之前开门的那个孩子。他满脸惊恐,跑到释能面前时差点绊倒:

“住、住持!不好了!薛施主他、他要硬闯山门!”

释能脸色一变,看向宋慈。宋慈已经迈步往山门方向走去。

山门处,薛华义正与两个守门的僧人争执。钟娘站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包袱。

“让开!”薛华义的声音又急又怒,“我们又不是嫌犯,凭什么扣留我们?”

“薛施主息怒。”释能快步上前,“不是扣留,只是请各位暂留,待官府……”

“待官府来人,又要耽搁几日!”薛华义打断他,“我们夫妇有要事在身,耽误不起!宋大人,”他转向宋慈,语气软了些,“您也看见了,我们与那僧人无冤无仇,何必加害于他?您就高抬贵手,放我们走吧。”

宋慈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薛华义,又看了看钟娘。月光下,钟娘的脸色苍白如纸,但她的眼神却很奇怪——不是恐惧,也不是焦急,而是一种……决绝?

“薛先生,”宋慈缓缓道,“本官并非针对你们。只是命案当前,凡在场者皆有嫌疑。你现在强行离开,反倒引人疑窦。不如安心留下,待官府查明真相,若真与你们无关,自然放行。”

薛华义还想说什么,钟娘却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她朝宋慈福了一福:“大人说得是。夫君,我们便再留一两日吧。”

薛华义看了看妻子,终于颓然放下手。

就在这时,寺院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像是有什么重物落地。但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却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声音?”裴一春不知何时也出来了,身后跟着两个伙计。

释能脸色大变,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寺院的后院,古墓的所在。

“释空!”他厉声道,“带人去看看!”

胖僧释空应了一声,带着两个僧人往后院跑去。宋慈朝宋安使了个眼色,宋安会意,悄悄跟了上去。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山风吹过寺院的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什么在低泣。月光被云层遮住,寺院陷入更深的黑暗。

终于,释空回来了,脸色古怪。

“如何?”释能急问。

“没、没什么,”释空结结巴巴,“是堆在后院的柴禾塌了,许是被雨水泡松了。”

宋慈盯着他的眼睛:“只是柴禾?”

“是、是的。”

宋慈不再问,但他注意到,释空说话时,眼神不由自主地往释能那边瞟。而释能听了这话,明显松了口气,捻佛珠的手也慢了下来。

“既然无事,诸位都回房歇息吧。”释能恢复了住持的威严,“天亮后,官府的人应该就到了。”

众人陆续散去。宋慈最后看了眼禅房的方向,又看了看后院,这才带着宋安往净室走。

“老爷,”走到无人处,宋安压低声音,“那释空在说谎。我远远看见,他们去的地方根本不是柴堆,而是后院那口枯井附近。”

宋慈脚步不停:“知道了。”

“还有,我刚才趁乱去厨房看了看。”宋安继续说,“您猜怎么着?厨房的角落里,有一个药碾子,里面还有些没清理干净的药渣。我闻了闻,有股怪味。”

宋慈停下脚步:“药渣呢?”

“我包了一点。”宋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

宋慈接过,凑到鼻尖。那药渣的气味很杂,但他从中分辨出了一丝熟悉的味道——和释净衣襟上那点污渍的气味很像。

还有窗台下发现的碎叶,墙角拖拽的痕迹,深夜的闷响,释能的隐瞒,薛华义的急着离开……

这些碎片在宋慈脑中旋转,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抬起头,看向净云寺黑黢黢的屋脊。这座寺庙,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而释净的死,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宋安,”他轻声说,“今夜不要睡太沉。”

“老爷是担心……”

“我担心,”宋慈望向后院的方向,“这寺里,还会出事。”

远处,又传来夜枭的啼叫。这一次,那声音近了许多,像是在寺院上方的古树上。

月光终于挣脱了云层,冷冷地照下来,将净云寺的飞檐勾勒成锋利的剪影,投在青石板地上,像一只张开巨口的兽。

禅房里,释净的尸体静静躺着。他圆睁的眼睛倒映着窗外渗进来的月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秘密。

而那秘密,就藏在这座古寺的深处,藏在雨水浸透的泥土下,藏在每个人闪烁的眼神里。

夜还很长。

长到足够隐藏更多的罪,也长到足够让真相,一点点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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