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35章 夜半密语(1 / 2)四十不糊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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梆子敲过四更时,净云寺彻底沉寂下来。

但这种沉寂是表面的。宋慈躺在净室的草席上,眼睛睁着,耳中捕捉着这座古寺在深夜里的每一个细微声响:远处禅房里守夜僧人压低的交谈声,东厢房裴一春辗转反侧的动静,山风吹过屋檐时瓦片的轻响,还有……后院偶尔传来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窸窣声。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踮着脚在青石板上走动。每隔一刻钟左右就会出现一次,从后院的方向往东厢那边去,停留片刻,又折返回去。

“老爷,”宋安的声音从旁边草席上传来,轻得像耳语,“您听见了吗?”

“嗯。”宋慈应了一声。

两人都没有动。多年的默契让他们知道,这种时候,静观其变才是上策。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那窸窣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它没有折返,而是停在了净室外的廊下。

宋慈的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柄短刃。宋安也屏住了呼吸。

门外传来极轻的三下叩击。

不是敲门,更像是用指甲在门板上刮过。叩击声后,是一片死寂,仿佛门外的人也在等待什么。

宋慈缓缓坐起身,没有点灯,赤脚走到门边。他将耳朵贴在门缝上,能听见门外细微的呼吸声——很急促,像是很紧张。

“谁?”他低声问。

门外静了一瞬,然后一个更轻的声音传来:“宋……宋提刑?是贫僧……”

是那个叫释清的小沙弥,开门的那个孩子。

宋慈轻轻拉开门闩,打开一道缝。月光下,释清单薄的身影瑟瑟发抖,脸上满是恐惧。他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看到宋慈时,差点跪下。

“进来说。”宋慈侧身让他进来,迅速关上门。

宋安已经点亮了一盏小油灯,灯光调到最暗。释清站在屋子中央,瘦小的身子还在抖,眼睛不停地瞟向门外。

“别怕,”宋慈让他坐下,“慢慢说,什么事?”

释清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宋、宋提刑……我、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三天前的晚上……”释清压低声音,“我起来上茅房,看见……看见释净师叔和住持在院子里吵架。”

宋慈和宋安对视一眼。宋慈点点头:“继续说。”

“那天香火钱丢了,”释清的声音更低了,“其实……其实不是丢的。是住持自己拿的,我看见了。他深夜从功德箱里取钱,装进一个布袋里。第二天早上却说钱丢了,还说要严查。”

“释净师父怎么知道的?”

“他不知道住持拿钱的事,但他那天早上清点功德箱,发现数目不对。他说要报官,住持不让,两人就在院子里吵起来了。”释清回忆着,“释净师叔说:‘师兄,这不是第一次了。上个月,上上个月,香火钱都不对。你这样,怎么向福王交待?’”

福王。

这个名字第二次出现。宋慈心中一凛,面上却不露声色:“住持怎么说?”

“住持说:‘师弟多虑了,香火钱没有丢,只是暂时……另有用途。福王那边,我自有交待。’释净师叔很生气,说:‘你每次都这么说!福王已经起疑了,这才派我来查。师兄,你若再执迷不悟,休怪我不念同门之情。’”

释清说到这里,打了个寒颤:“住持当时……当时的眼神很可怕。我从没见过他那样。他说:‘师弟,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不好。’然后他们就看见我了,住持让我回房,不许说出去。”

屋子里静了片刻,只有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后来呢?”宋慈问。

“后来……第二天,释净师叔又去找住持,说要下山去莱芜县报官。住持把他拦在禅房里,两人说了很久。我偷偷去听,听见住持说:‘你非要这样?’释净师叔说:‘这是师父临终前嘱咐我的,要我看着你,别让你走错路。’住持就笑了,笑得很奇怪,说:‘好,好,师弟既然这么坚持,那就……看着办吧。’”

释清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恐惧:“然后……然后今晚释净师叔就死了。宋提刑,他、他是不是被……”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宋慈没有回答,而是问:“你说的福王,是怎么回事?”

释清摇摇头:“我不知道……只听师叔们私下提起过,说净云寺能有今日,多亏福王照拂。还说……还说寺里每月都要往南州送东西,但送的是什么,我不知道。”

“每月什么时候送?”

“每月十五。”

宋慈算了算日子——今天十三,后天就是十五。

“还有,”释清像是想起了什么,“昨天下午,住持见过薛施主和钟娘子。他们在后院说了很久的话,我送茶去的时候,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古墓’、‘机关’……还有‘龙珠’。”

龙珠?宋慈心中一动。先前钟娘在斋堂提起过“东海龙珠”的传说,当时只当是闲谈,现在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们还说了什么?”

“我放下茶就出来了,没听清。但住持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释清犹豫了一下,“还有……裴施主那边,住持也单独见过。裴施主给了住持一大锭银子,但我看见,住持转身就把银子给了释空师叔,让他‘收好’。释空师叔往后院去了,很久才回来。”

后院。又是后院。

宋慈想起那声闷响,想起释空闪烁的眼神,想起窗台下发现的碎叶和拖痕。

“释清,”他盯着小沙弥的眼睛,“你知道后院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释清的脸色变得更白了。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说。”宋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后、后院那口枯井……”释清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其实……其实不是枯井。下面……下面有……”

话还没说完,外面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瓦片落地的声音。

释清吓得差点跳起来,紧紧捂住嘴。宋慈迅速吹灭油灯,屋子里顿时一片漆黑。他示意宋安到门边,自己则凑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院子里空无一人。但靠近东厢房的屋檐下,一个黑影一闪而过,迅速消失在拐角处。

有人在偷听。

宋慈等了一会儿,确定外面再无声响,才重新点灯。释清已经吓得瘫坐在草席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别怕,”宋慈拍拍他的肩,“今晚你就在这里休息,天亮前不要出去。”

释清点点头,又摇摇头:“不行……我得回去,要是住持发现我不在房里……”

“就说你害怕,来找我们求平安。”宋慈道,“放心,有我在。”

话虽如此,他还是让宋安送释清回房。两人出去后,宋慈独自坐在黑暗中,脑中梳理着刚才听到的信息。

香火钱失踪,福王,古墓,龙珠,后院枯井……还有释净那句“怎么向福王交待”。

这座寺庙,远不是普通的荒山小庙。它像一个精心编织的网,表面上平静祥和,暗地里却藏着不知多少秘密。而释净的死,很可能就是这张网被撕开的第一道口子。

他想起释能捻佛珠时急促的动作,想起薛华义急着离开时的慌张,想起钟娘提到龙珠时释能眼中的异样。还有裴一春——那个看似只是过路商贾的人,真的只是偶然被困在这里吗?

宋慈起身,走到窗边。后院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不清,但那口枯井的方向,却隐约能看到一点微弱的光——不是烛火,更像是某种……磷火?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宋慈迅速退回暗处。脚步声在门外停下,然后是极轻的叩门声——和释清来时一样的三下。

但这次,敲门的人显然更老练。叩门声刚落,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宋提刑,可否一谈?”

是释能。

宋慈沉默片刻,拉开门。释能站在门外,依旧穿着那身褐色袈裟,但手里多了一盏灯笼。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显得更深了。

“住持深夜造访,有何指教?”宋慈让开身。

释能走进来,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屋子中央。他看了看空荡荡的草席,又看了看宋慈,忽然叹了口气。

“宋提刑,”他缓缓开口,“贫僧知道,您对贫僧有疑。”

“命案当前,人人有疑。”宋慈淡淡道。

释能苦笑一声:“是。但有些事,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释净之死……贫僧也心痛。他毕竟是贫僧看着长大的师弟。”

“所以?”

“所以贫僧想求宋提刑一件事。”释能抬起头,眼神复杂,“有些事,可否……到此为止?”

宋慈眯起眼睛:“住持这是何意?”

“贫僧的意思是,”释能的声音压得更低,“净云寺的香火钱,确实有问题。但这不是偷盗,而是……而是另有隐情。贫僧可以向宋提刑保证,释净之死,与香火钱无关。若宋提刑愿意高抬贵手,不再深究,待此案了结后,贫僧愿奉上……”

“奉上什么?”宋慈打断他,“银子?还是……别的?”

释能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他打开布袋,里面不是银子,而是一颗珠子——鸽蛋大小,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乳白色光泽。

“这是前朝高僧的舍利,”释能道,“供奉在寺中已百年。若宋提刑……”

“住持,”宋慈的声音冷了下来,“本官办案,只问真相,不问钱财。你深夜来此,行此贿赂之事,是心虚了吗?”

释能的脸色变了变。他收起布袋,捻佛珠的手又开始快了起来。

“宋提刑误会了,”他强笑道,“贫僧只是……只是不想寺中丑事外扬,坏了净云寺百年清誉。”

“清誉?”宋慈盯着他,“住持,你可知道,本官今日在释净师父的禅房里发现了什么?”

释能的手停住了:“什么?”

“一种叶子碎片,”宋慈缓缓道,“深绿色,锯齿边。还有窗台下的拖痕,衣襟上的药渍。这些,住持可有什么解释?”

释能的额角渗出冷汗。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后院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那声音短促而凄厉,和昨夜释净死前的那声叫很像——但这次,是个女人的声音。

钟娘!

宋慈和释能同时脸色大变。两人冲出净室,往后院奔去。几乎同时,其他房间的门也打开了,裴一春、薛华义、僧人们都涌了出来。

后院空地上,钟娘瘫坐在枯井边,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她指着枯井,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薛华义冲过去抱住她:“娘子!怎么了?你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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