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荒山古寺(2 / 2)四十不糊
宋慈悄无声息地起身,凑到门缝边向外看去。
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将庭院照得一片清冷。一个瘦削的身影正匆匆穿过院子,朝西厢方向走去。是那个叫释净的瘦僧。
他走得很急,还不时回头张望,像是在躲着什么。到了西厢门口,他犹豫了一下,抬手想敲门,却又放下,如此反复两三次,最后似乎下定决心,轻轻叩了三下。
门开了条缝,释净闪身进去,门随即关上。
宋慈退回草席上,眉头微皱。僧人夜半私会香客?不对,释净那样子不像私会,倒像是……报信?
就在他思忖间,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那声音短促而凄厉,划破夜的寂静,随即戛然而止。
宋慈猛地坐起,宋安也惊醒了:“老爷,什么声音?”
“出事了。”
两人迅速穿戴整齐,推门而出。几乎同时,其他房间的门也陆续打开。裴一春披着外衣出来,身后跟着两个警惕的伙计;薛华义夫妇也出来了,钟娘脸色苍白,紧紧抓着丈夫的胳膊。
正殿的灯亮了起来,释能带着几个僧人快步走来,手里提着灯笼。
“方才是什么声音?”裴一春问道。
释能面色凝重:“像是从禅房那边传来的。释空,去看看。”
胖僧释空应了一声,提着灯笼往西侧禅房跑去。不一会儿,他连滚带爬地跑回来,脸色惨白如纸:“住、住持……释净师兄他、他……”
“他怎么了?”
“没气了!”
众人赶到禅房时,释净已经直挺挺地躺在床铺上。他双目圆睁,嘴角有一丝已经干涸的白沫,双手紧紧抓着胸前的僧衣,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释能扑到床边,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脖颈,整个人晃了晃,险些栽倒。
“师、师兄这是……”释空颤声道。
“旧疾……”释能闭上眼,声音干涩,“释净素有心疾,定是夜里发作,来不及……”
“不是心疾。”
一个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他。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宋慈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尸体旁,正俯身仔细查看。他掰开释净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凑近闻了闻嘴角。
“宋施主,你这是……”释能试图阻止。
宋慈直起身,目光扫过屋内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释能脸上:“释净师父是中毒身亡。”
“中毒?”裴一春惊呼,“这怎么可能?寺里谁会下毒?”
“这就要问住持了。”宋慈盯着释能,“人死在你寺中,还是中毒而死,按律当立即报官。”
释能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镇定:“施主说笑了,贫僧怎知是什么毒?许是误食了山间的毒菌也未可知。况且这深山野岭,报官来回至少要两日,天气渐热,尸身恐难保存。不如……”
“不如什么?”宋慈打断他,“悄悄埋了?当作无事发生?”
释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宋慈从怀中掏出一块腰牌,举到灯光下。铜制的腰牌上刻着一个醒目的“刑”字,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提点刑狱公事宋。
“本官宋慈,现任提点刑狱公事。”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现在,我命你即刻派人前往莱芜县报案。在官府来人之前,寺中所有人等不得离开,违者以嫌疑论处。”
斋堂里的油灯噼啪炸响了一朵灯花。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冻住了。释能的脸在跳动的烛光下明暗不定,那双原本平和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惊恐?还是愤怒?
宋慈将腰牌收回怀中,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裴一春的震惊,薛华义的躲闪,钟娘的惶恐,僧人们的不安。最后,他的视线落回释净僵硬的尸体上。
苦杏仁味,瞳孔缩小,角弓反张——典型的毒发体征。但究竟是什么毒?谁下的手?为何要杀一个看似与世无争的僧人?
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凄厉而悠长,像是在为这突如其来的死亡唱挽歌。
净云寺的夜,还很长。
而这场雨困住的,恐怕不只是过路的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