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荒山古寺(1 / 2)四十不糊
雨是申时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山间常见的薄雾,像谁在天边抖开一匹半透明的灰绸。待到宋慈与宋安牵着两匹老马拐过第七个山坳时,雨点已经砸得斗笠噼啪作响,山道上的黄土化作粘稠的泥浆,每走一步都要费力拔出陷进去的靴子。
“老爷,这雨怕是一时半刻停不了。”宋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抬头望了望压得极低的铅灰色云层,“前面若有避处,不如歇脚?”
宋慈没有立刻回答。他勒住缰绳,眯起眼睛向前望去。五十开外的年纪,常年的案牍劳形与奔波验尸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可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雨水顺着他的蓑衣边缘串成珠帘,他却仿佛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打量着前方的山路。
山路在暮色中蜿蜒向上,隐入一片墨绿色的松林。就在林子的边缘,隐约露出一角飞檐。
“那里有座庙。”宋慈的声音平静,带着惯有的沉稳,“过去看看。”
两人一马又艰难地行了一刻钟,才终于看清那座寺庙的全貌。那是座颇有些年头的古寺,青灰色的墙壁爬满了暗绿的苔藓,正门上方的匾额写着“净云寺”三个字,字迹已经斑驳。寺不大,只有前后两进院子,但建在这荒山野岭,倒也算得上一处难得的落脚地。
敲开寺门的是个年轻的小沙弥,不过十四五岁的光景,脸上还带着稚气。看见门外两个淋得透湿的旅人,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二位施主是来避雨的吧?快请进。”
“多谢小师父。”宋慈还礼,牵着马走进院子。
前院不大,青石板铺就的地面被雨水冲刷得发亮。正对着的是大雄宝殿,殿门虚掩着,能看见里面昏黄的烛火。左右两侧是厢房,东侧厢房门前停着一辆颇为考究的马车,西侧则堆着些柴禾。
“师父们正在晚课,”小沙弥引着他们往偏殿走,“住持说了,若有行路之人来避雨,可在斋堂暂歇。只是……”他面露难色,“今日投宿的人多,厢房已经满了。”
“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便好。”宋慈并不在意,目光却扫过那辆马车,“看来不只我们被困在此处。”
“是呢。”小沙弥推开斋堂的门,“午后来了三位商贾打扮的施主,说是要去南州做买卖。傍晚时又有一对夫妇投宿,也是被雨困住的。加上二位,今晚寺里可热闹了。”
斋堂里点着两盏油灯,光线昏暗。正中一张长桌上已经坐了五个人,见有人进来,都抬起头来看。
东首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富态男子,穿一身湖蓝色绸衫,手指上戴着一枚不小的玉扳指。他身后站着两个精壮的汉子,虽作仆人打扮,眼神却透着警惕——这应该就是小沙弥说的商贾了。西首则是一对三十出头的夫妇,男子面容清瘦,一身青布长衫,看着像个读书人;女子荆钗布裙,容貌端庄,正低头小口啜着热茶。
“又来两位避雨的兄台?”富态男子率先开口,笑容可掬,“这雨下得真是时候,把大伙儿都聚到一处了。在下裴一春,做点药材生意,这两位是我的伙计。”他指了指身后,“兄台怎么称呼?”
“姓宋,这是我家仆宋安。”宋慈简单应道,在长桌中段坐下,“南下探亲,不想遇上这场雨。”
“宋兄。”那青衫男子也拱手道,“在下薛华义,这是内子钟娘。我们是从莱芜县来的,要去南州访友。”
众人简单寒暄了几句。宋慈注意到,薛华义说话时眼神总有些飘忽,不时瞥向门外;而钟娘则始终低着头,双手紧握着茶杯,指节微微发白。裴一春倒是谈兴颇浓,从药材行情说到南州风物,又抱怨这山路难行。
“说起来,”裴一春忽然压低声音,“这寺庙……诸位不觉得有些古怪么?”
斋堂里静了一瞬。
“裴老板何出此言?”薛华义问道。
“我也是听说的。”裴一春凑近些,“这净云寺建在前朝一位将军的古墓之上,风水上是镇邪之意。可你们看这寺里,连个像样的香火都没有,却养着七八个僧人。这荒山野岭的,靠什么过活?”
话音未落,斋堂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僧人,身材瘦高,穿着半旧的褐色袈裟,眉眼间透着几分精干。他身后跟着两个中年僧人,一个胖大魁梧,另一个则干瘦沉默。
“阿弥陀佛,贫僧释能,是本寺住持。”为首的僧人双手合十,“怠慢各位施主了。斋饭已经备好,只是寺里清苦,只有些素菜糙米,还望见谅。”
“住持客气了。”裴一春笑道,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出门在外,能有个避雨吃饭的地方已是万幸。这点香火钱,聊表心意。”
那锭银子足有五两重,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释能身后的胖僧眼睛亮了一下,释能却面色如常,只微微颔首:“施主功德,佛祖自会庇佑。”他示意身后的瘦僧收下银子,又转向宋慈等人,“各位施主先用斋饭,厢房虽然满了,但后殿还有几间净室可以安置。只是夜里山风大,怕是要委屈各位了。”
“有劳住持。”宋慈道。
斋饭果然简单:一盆清炒野菜,一碟咸菜,糙米饭管够。众人默默吃着,只有裴一春还在与释能攀谈,问些寺里的掌故。释能应答得体,只说寺里靠山间薄田和偶尔的香客布施过活。
宋慈吃得不多,目光却将斋堂内每个人都细细打量了一遍。释能说话时,右手总是不自觉地捻着腕上的佛珠;那胖僧法号释空,眼睛总往裴一春的钱袋上瞟;瘦僧叫释净,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只是垂着眼皮扒饭,像是有什么心事。
雨越下越大了。
吃过饭,释能安排众人歇息。裴一春主仆三人住了东厢最好的一间,薛华义夫妇住在他们隔壁。宋慈和宋安则被引到后殿的一间净室——那原本是堆放经卷的地方,临时收拾出来,地上铺了两张草席。
“老爷,这庙确实不对劲。”宋安一边铺着行李,一边压低声音,“您看见没?那住持手上的佛珠,是上好的沉香木,一颗少说值二两银子。还有厢房里的桌椅,看着旧,却是正经的黄花梨木。一个荒山小庙,哪来这些物事?”
宋慈没有接话。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向外望去。雨幕中的净云寺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屋檐滴水串成珠帘,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正殿里还亮着烛火,隐约能听见僧人诵经的声音,那声音单调而绵长,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睡吧。”宋慈关上窗,“明日雨停了便走。”
话虽如此,他却和衣躺下,闭目养神。多年的刑狱生涯让他养成了一种本能——在陌生的地方,永远不要睡得太沉。
梆子响过三更时,宋慈忽然睁开了眼睛。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窗外一片死寂。但在这片死寂中,他听见了一种声音——很轻,像是有人踮着脚在廊下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