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农庄鬼影(1 / 2)四十不糊
谷口对峙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火把的光在风中摇曳,将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长、扭曲、交织成一团乱麻。刀刃反射着跳跃的火光,映出于城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他握着刀的手很稳——那是常年握笔的手,此刻却比任何武士都更坚定。
“拿下!”他的声音撕裂了夜空的寂静。
四个黑衣私兵扑了上来。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显然受过训练,不是寻常家仆。宋慈背靠巨石,左手高举官印,右手短刀横在胸前。官印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铜色,上面的“提刑司”三个字清晰可见。
冲在最前面的私兵犹豫了。杀官,是诛九族的大罪。
这一瞬间的犹豫救了宋慈。他侧身,短刀划过一道弧线,不是刺,而是削——刀刃从对方手腕掠过,带起一蓬血花。那人惨叫一声,刀脱手落地。
但另外三人已经围了上来。宋慈知道不能硬拼,他猛地蹲身,从两人之间的缝隙滚了出去,同时将官印狠狠砸向一人的面门。铜印沉重,正中鼻梁,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在拖延时间!”于城怒吼,“杀了他!出了事我担着!”
剩下的私兵不再犹豫,刀光如网罩下。
宋慈就地一滚,刀刃擦过他的肩膀,衣袍裂开,血渗了出来。他顾不上疼痛,抓起地上的一把沙土,扬向追兵的眼睛。趁着对方眯眼的瞬间,他起身冲向谷口——不是逃跑,而是冲向那些堆积的柴草。
“拦住他!”于城看出了他的意图。
太迟了。
宋慈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亮,扔向柴草堆。干燥的柴草遇火即燃,轰的一声,火焰腾起一人多高,瞬间将谷口照得如同白昼。火光也照亮了谷内的景象——
木屋的门大开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正被守卫往外驱赶。他们手脚上都拴着铁链,走路时哗啦作响。有男有女,甚至还有两个半大的孩子。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守卫看到谷口起火,慌了神。有人想去灭火,有人想继续驱赶俘虏,场面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西侧山坡上传来一声尖厉的呼哨。
兀都带着七个南蛮汉子冲了下来。他们没有骑马,像一群夜行的豹子,速度快得惊人。月光下,他们手中的弯刀泛着寒光,眼中燃烧着压抑了太久的怒火。
“山神在上!”兀都吼了一声南蛮战号,第一个冲进谷内。
守卫们来不及反应,就被砍翻了两个。其他守卫想抵抗,但南蛮人像疯了一样,完全不顾自身安危,刀刀见血。他们不是在战斗,是在发泄——为胡三的死,为族人遭受的苦难,为那些被践踏的尊严。
宋慈趁机冲到俘虏们面前,举起官印:“我是大宋提刑司推官!所有人蹲下,抱头!”
俘虏们愣住了。有人听懂汉话,蹲了下去。有人还在茫然中,被守卫一脚踹倒。
“放下武器!”宋慈转身对那些守卫吼道,“再敢伤人,以谋逆论处!”
守卫们看看他,又看看谷口正与私兵搏杀的于城,犹豫了。而这一犹豫,兀都的人已经冲了过来,将他们全部制伏。
谷口的战斗也接近尾声。于城带来的衙役大多是混饭吃的,见势不妙,早就扔了武器蹲在地上。私兵虽然悍勇,但人数不占优,又被宋慈烧起的火隔断,无法形成阵型,很快就被兀都的人分割包围。
于城孤身站在火堆旁,刀尖滴着血。他身边倒了三个南蛮汉子,都是重伤,但没人退缩。兀都提着刀,一步步逼近。
“于城,”他的声音像磨刀石,“我的族人在哪里?”
于城笑了,笑容在火光下狰狞如鬼。“死了。都死了。你们来晚了。”
“你撒谎!”一个女俘虏忽然尖叫起来,用生硬的汉话喊,“西边……西边农庄……还有人在……”
于城的脸色变了。他猛地转身,想冲向那个说话的女人,但兀都的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农庄?”兀都的刀刃往下压了一分,血顺着刀刃流下来,“说,农庄里还有什么?”
于城不说话了。他闭上眼睛,像一尊石像。
宋慈走过来,看了一眼于城,然后对兀都说:“先救人。把俘虏都带出去,清点人数,治疗伤者。”
兀都咬牙,但还是收回了刀。他转身指挥手下解开俘虏的铁链,扶起伤者。宋慈则走到于城面前,从怀中掏出一副铁铐——那是他离开州府时带的,没想到真用上了。
“于城,”他一边铐上于城的手腕,一边低声说,“你现在说,还能保住一条命。等到了州府大牢,你想说也没人听了。”
于城睁开眼睛,盯着他:“宋慈,你以为你赢了?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跟谁作对。”
“我知道。”宋慈将铁铐锁死,“吏部尚书于敏之。但你忘了,大宋不止有一个尚书,还有刑部,还有御史台,还有……皇上。”
于城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宋慈不再看他,转身走向俘虏们。火光照亮了他们的脸——消瘦,肮脏,眼神空洞,像一群从地狱爬出来的鬼魂。他们中有老人,有妇女,还有那两个孩子,紧紧抱在一起,浑身发抖。
清点下来,一共十七个人。比兀都说的少了三个。
“还有三个人呢?”宋慈问俘虏中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的男人。
男人嘴唇哆嗦着,不敢说。一个年轻女人忽然哭起来:“死了……被他们打死了……埋在……埋在谷后的乱石堆……”
兀都猛地转身,提着刀就要往谷后走。宋慈拦住他:“天亮了再找。现在先把活着的带回去。”
“带去哪里?”兀都问,“县衙?还是你的客栈?”
这是个问题。泽安县衙是于城的地盘,客栈不安全,驿馆又太小。而且这么多人,一旦进城,必然引起骚动。
宋慈思索片刻:“去城西的慈云寺。那里清静,方丈是我旧识,可以暂时安置。”
兀都点头,吩咐手下搀扶俘虏。两个受伤的南蛮汉子被简单包扎后,也能勉强行走。宋慈则押着于城,走在队伍最前面。
出谷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雾在山林间弥漫,像一层薄纱。回头望去,鬼哭坳还笼罩在阴影里,只有谷口的火堆还在燃烧,黑烟升腾,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指控。
队伍走得很慢。俘虏们身体虚弱,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宋慈让兀都的人轮流背着两个孩子,自己则扶着那个年长的男人。
老人叫岩坎,是部落里的祭司。他的汉话说得还算流利,边走边断断续续地讲述他们的遭遇。
三个月前,他们在边境冲突中被俘。按照惯例,俘虏可以用赎银赎回。部落凑了银子,派胡三来接人。胡三到了泽安,把赎银交给于城,于城却说银子不够,要加价。胡三回部落筹钱,第二次来的时候,于城又说人已经放了。
“我们根本没见到胡三。”岩坎的声音嘶哑,“于城的手下把我们押到这里,说先关几天,等风声过了就送我们回家。可是……一天又一天,我们成了奴隶。男人去挖矿,女人做苦工,不听话就打,打死了就扔到后山……”
“挖矿?挖什么矿?”
“不知道。他们让我们去北山的一个山洞里挖石头,挖出来的石头是黑色的,很重。”岩坎咳嗽了几声,“于城每隔几天就来一次,把挖出来的石头运走。他说这是朝廷要的,但我觉得……不像。”
宋慈的心沉了下去。私开矿山,私藏俘虏,私吞赎银,杀人灭口——于城的罪,一条比一条重。
“你们见过一个叫王小乙的年轻人吗?客栈的店小二。”
岩坎摇头。
那就是说,王小乙确实是冤枉的。胡三的死,是为了灭口。而灭口的原因,很可能不只是私吞赎银,还和那个“黑色的石头”有关。
队伍走到慈云寺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寺庙建在半山腰,红墙灰瓦,晨钟刚刚敲过,僧人们正在做早课。方丈静尘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看到宋慈带来这么多人,什么也没问,就吩咐弟子腾出后院的禅房,准备粥饭。
俘虏们被安顿下来后,宋慈让兀都的人守在寺外,自己则和静尘方丈在禅房里说话。
“静尘师父,这些人要在这里住几天,麻烦您了。”
“阿弥陀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静尘捻着佛珠,“只是宋施主,此事牵连甚广,你可有把握?”
宋慈苦笑:“没有。但事已至此,只能走下去。”
静尘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今早有人送来,让老衲转交给你。”
信没有署名,信封是普通的黄纸。宋慈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
**“西郊农庄,今夜子时,有货出。”**
字迹歪斜,像是用左手写的。
宋慈盯着这行字,心脏猛跳。送信的人是谁?是敌是友?如果是陷阱怎么办?但如果真的有“货”——可能是剩下的俘虏,也可能是于城要转移的罪证——错过就再没机会了。
“送信的人长什么样?”他问。
“戴着斗笠,看不清脸。放下信就走了,没说话。”静尘顿了顿,“宋施主,老衲多嘴一句——泽安的水太深,你一个人,怕是搅不动。”
“我知道。”宋慈将信折好,收进怀里,“但水再深,也要有人去搅。不然,下面的人就永远上不来了。”
他离开禅房,走到后院。俘虏们已经喝过粥,正蜷在草席上休息。那两个孩子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岩坎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山发呆。
宋慈在他身边坐下。
“岩坎祭司,你们挖的那种黑石头,还记得在哪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