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权谋暗影(2 / 2)四十不糊
不是来杀他的。
是来警告的。
告诉他,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眼里。
宋慈站在原地,夜风吹得他浑身发冷。他抬头看天,月亮被一片乌云遮住,天地间陡然暗了下来。
第二天清晨,阿措背着竹篓出了城。
他打扮成采药人的模样,粗布衣裤,草鞋,头上戴着斗笠,腰间别着柴刀。竹篓里放着干粮、水囊,还有几样真正的药材做样子。
西城门守卫看了他的通行牌,随意挥挥手就放行了。出了城,官道渐渐变成土路,土路又变成山径。秋日的山林色彩斑斓,枫叶红,银杏黄,松柏青,层层叠叠像打翻的颜料盘。但阿措无心欣赏,他沿着宋慈画的地图,一路向西。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人迹渐稀。鸟叫声都少了,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不知名野兽的低吼。
鬼哭坳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地形——两山夹一谷,风吹过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鬼哭。当地人说,那里曾是古战场,埋着无数尸骨,阴气重,连野兽都不愿去。
阿措不怕鬼。他从小在山林里长大,知道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鬼神,而是人。
正午时分,他抵达坳口。
眼前是一条狭窄的谷道,两侧山崖陡峭,长满藤蔓和杂树。谷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私产禁入”,字迹已经斑驳。牌下扔着几块兽骨,不知是人放的还是野兽叼来的。
阿措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爬上东侧的山坡,找了棵大树,躲在树冠里观察。
谷内比他想象的要深。从高处看,能看到谷底有一条溪流,溪边有几间简陋的木屋,屋后似乎还有山洞。木屋周围用木栅栏围了一圈,栅栏外散落着些杂物——破陶罐、断裂的绳索、几件辨不出颜色的破布。
没有人。
但木屋的烟囱在冒烟,很淡,几乎看不见。
阿措耐心地等。采药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他啃了两块干粮,喝了点水,眼睛始终没离开谷底。
半个时辰后,木屋的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出来,穿着灰色的短打,脚步虚浮,走到溪边打水。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阿措注意到他的动作——左腿有些跛,提水桶时很吃力。
又过了一会儿,另一个男人出来,坐在屋前的石头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两个人,都穿着汉人的衣服,但身形瘦削,头发凌乱,像是很久没打理过。
阿措的心跳加快了。
他数了数木屋——三间。如果每间住四五个人,这里至少有十几个。会是失踪的南蛮俘虏吗?可他们为什么穿着汉人衣服?为什么不跑?
正想着,谷口忽然传来马蹄声。
阿措屏住呼吸,把自己更深地藏进树冠。
三匹马进了山谷,马上的人都是黑衣,腰佩刀。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面皮白净,留着短须——阿措没见过,但听宋慈描述过,是于城。
于城下马,木屋里又出来几个人,围上去。距离太远,听不清说什么,但阿措看到于城挥手,一个黑衣人从马背上卸下几个麻袋,扔在地上。麻袋蠕动着,里面似乎是活物。
是粮食?还是……
阿措忽然看到,麻袋口松开时,露出一缕头发——黑色的,编成辫子,是南蛮女人的发式。
他的血瞬间冲上头顶。
他想冲下去,想拔刀,想把那些人全杀了。但他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嘴里尝到血腥味。
不能。宋慈说过,只是探查。要把消息带回去。
他强迫自己继续看。
于城和手下进了最大的木屋,关上门。其他人在外面守着。那个跛脚的男人又出来打水,这次离得近了些,阿措看清了他的脸——很年轻,也许比自己还小,脸上有淤青,眼神空洞。
年轻人走到溪边,蹲下打水时,忽然抬头,朝阿措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阿措浑身僵硬。他确定自己藏得很好,对方不可能看见。但那眼神……不像在看树,像在求救。
无声的、绝望的求救。
然后年轻人低下头,提着水桶回了木屋。
又过了一个时辰,于城一行人骑马离开。山谷重新恢复寂静,只有风声,和隐约的、压抑的哭泣声。
阿措从树上滑下来,手脚都在抖。不是怕,是愤怒。他想起自己的表哥,三年前被抓去充军,再也没有回来。想起部落里的老人说,汉人把南蛮人当牲口,当奴隶。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然后,他从竹篓里取出炭笔和一小块布,快速画下谷内的地形、木屋位置、守卫分布。画完,他犹豫了一下,又添上一行小字:
**“至少十五人,有女人。有伤。于城来过。”**
他把布叠好,塞进贴身的内袋。正准备离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溪边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他悄悄摸过去。
是一枚骨簪,南蛮女人的饰物,雕成山茶花的形状,断了一半。簪子旁边,泥土里有几个模糊的脚印——很小,像是女人或孩子的。
阿措捡起骨簪,握在手心。簪子冰凉,断裂处很新。
他最后看了一眼山谷,转身没入山林。
回程的路,他走得很快。太阳开始西斜时,他已经能看见泽安的城墙。但就在离城还有三里的一处岔路口,他停下了。
路中央站着两个人。
不是早晨的黑衣人,而是衙役打扮,提着水火棍,斜着眼看他。
“站住。”其中一个胖衙役喝道,“干什么的?”
阿措低下头:“采药的。”
“采药的?”胖衙役走过来,打量他的竹篓,“采了什么?拿出来看看。”
阿措从竹篓里拿出几株草药。胖衙役翻看了一下,扔回地上。“通行牌呢?”
阿措递上木牌。胖衙役看了又看,忽然笑了:“杨平?这名字没听过啊。说,你到底是谁?是不是南蛮奸细?”
“小人真是采药的……”
“搜身!”胖衙役一挥手,另一个瘦衙役上前,粗暴地扯开阿措的外衣。
内袋里的布片露了出来。
瘦衙役一把抢过,展开,脸色变了。“头儿,你看!”
胖衙役接过布片,看了几眼,笑容变得狰狞:“好啊,果然有问题。带走!”
阿措的心沉到谷底。他想反抗,但对方有两个人,有武器。而且一旦动手,就等于承认了。
正僵持着,岔路另一头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匹黑马疾驰而来,马上的人青袍官服,正是宋慈。
“住手!”宋慈勒马,翻身下来,“怎么回事?”
胖衙役一愣,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宋慈。“宋、宋推官,我们抓到一个可疑的南蛮奸细……”
“奸细?”宋慈看向阿措,“他是我雇的采药人,去鬼哭坳帮我采‘鬼面藤’,有通行牌为证。怎么,县衙现在连采药人都要抓了?”
“可他身上有地图!”瘦衙役举起布片。
宋慈接过,扫了一眼,笑了。“这是我画的地形图,让他按图去找药。怎么,画地图也犯法?”
两个衙役面面相觑。
“还不放人?”宋慈的声音冷了下来。
胖衙役咬牙,挥手示意瘦衙役松开阿措。“既然是宋推官的人,那……那是误会。”
“的确是误会。”宋慈将布片还给阿措,盯着两个衙役,“回去告诉你们白县令,我查案需要人手,雇几个当地人帮忙,不犯朝廷律法吧?”
“不、不犯……”
“那就好。”宋慈翻身上马,对阿措道,“上马,跟我回城。”
阿措愣了愣,抓住宋慈伸来的手,翻身上马。黑马嘶鸣一声,绝尘而去。
两个衙役站在原地,看着扬起的尘土,脸色铁青。
“头儿,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胖衙役啐了一口,“回去禀报于大人。这个宋慈,是铁了心要跟我们作对了。”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土路上,像两道裂开的伤口。
而马上,阿措紧握着那枚断掉的骨簪,手心被簪子硌得生疼。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