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此桥不通彼岸(1 / 1)用户41851691
整个剧本杀店的寂静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那是种厚重又粘稠的安静,仿佛连空气都被悄无声息溺死在水里。沈夜在沙发上醒来时天已蒙蒙亮,阳光费力从百叶窗缝隙挤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惨白光带,边缘微微震颤,像垂死者最后的呼吸。他坐起身,宿醉般的头痛让他下意识按了按眉心,指尖能摸到皮肤下真核搏动的微颤,像跑完远途后仍在痉挛的心脏,一阵阵传来微弱撕裂感,牵扯着太阳穴突突直跳。强行将周雨桐拖入梦境的后遗症,比预想中严重得多。他甩了甩头,目光习惯性扫向墙角,那扇锈铁门框依旧静静悬浮,只是模样透着几分怪异。他赤着脚走过去伸手触摸,预想中的冰冷金属触感并未传来,掌心下是种奇异深沉的温热,正以极慢的节律轻微搏动,像抚摸着巨兽温热的胸膛,热度顺着腕骨往上爬,让小臂汗毛尽数竖起。他的存档点,活了。
别碰了。苏清影的声音从吧台后传来,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它在变。沈夜这才留意到她半蹲在老旧保险柜前,手里捏着一把医用镊子,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保险柜门大开着,里面空无一物,只有一本封面泛黄的线装古籍被她用镊子小心翼翼夹着,悬在半空。是津门漏刻志,沈夜认得这本书,是他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讲的是古代津地计时与水文,他随手塞进保险柜底层,早快忘了。可此刻这本书封皮上,浮现出一道他从未见过的暗纹,像一条盘踞着无首无尾的蛇,蛇鳞纹路竟随呼吸般微微起伏,散发出淡淡的陈年墨香与湿土混合的霉味。
这书不是我放进去的。苏清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是说,它自己出现在这里,而且昨天还没有这页夹层。她用镊子轻轻翻开古籍,一幅极细墨线勾勒的图谱赫然夹在书页间,既是星图,又像渡口图。七个篆文标注的地点如北斗七星般排列,彼此间有虚线相连,其中最黯淡的光点旁,清晰标注着津门二字。而在那个光点位置,一个更小的朱砂红点坐标,正是他这家剧本杀店。沈夜瞳孔猛地一缩,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图谱旁一行龙飞凤舞的小字批注,渡启于不甘,桥生于执念,一念回响,万魂可渡。好家伙,他暗自腹诽,这哪是什么存档点,分明是个阴间公交总站。
夜色再度降临,沈夜没等任何异象出现,主动盘腿坐在沙发上闭目调息,他必须弄清楚自己这公交总站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意识刚沉入识海,眼前景象就让他心头一沉。原本空旷的识海变成了无尽深渊,无数断裂石桥横跨虚空,通向未知黑暗。每座断桥尽头都站着一个模糊的自己,有的身披锈迹斑斑的甲胄,低着头一步步走向深渊;有的双目空洞,跪坐在桥头一动不动,身上爬满灰白苔藓,指尖滴落的水珠砸在虚空里,发出嗒嗒的空洞回响;还有一个离他最近,正缓缓转过身,那张脸上没有五官,只剩一个不断开合、通往更深邃黑暗的嘴,每一次开合都卷起一股带着腐叶与臭氧味的阴风,直扑他的意识面门。沈夜意识猛地后缩,想退出这片诡异景象,却发现身后也是断桥,退无可退。就在这时,一声清脆铃音从远方浓雾中传来,不大,却像一滴冰水精准滴入混乱脑海,瞬间压下所有嘈杂,耳道深处泛起细微刺痒与嗡鸣。一个身影悄然立于雾中,是位面容模糊的女子,身着素白长裙,最诡异的是双眼蒙着一条黑色绸带,绸带边缘渗出极淡、类似陈年香灰的灰白色粉末,竟是个盲女。她手中握着一串小巧琉璃铃铛,声音便从中传来。她朝沈夜方向微微歪头,声音如清冷溪流在深渊中回荡,你听见了吗,他们在叫你回家。
回家,回哪个家,精神病院吗。沈夜刚想开口吐槽,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从身后传来,将他的意识猛地推出这片空间。他豁然睁眼,剧本杀店内温度不知何时已降至冰点,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而不散,鼻尖冻得发麻,每一次吸气都像吞下细小冰碴。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店内木地板缝隙里,正源源不断渗出灰白色、类似骨灰的细沙,沙粒带着微弱硫磺灼烧味,落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簌簌声,如同无数虫足爬行,在中央空地上无声堆积成微型石桥的轮廓。
找到了。苏清影的惊呼声打破死寂,她似是通宵未睡,双眼布满血丝,正摊开津门漏刻志与另一本禁录抄残篇,双手在上面快速比对。这是影渡秘阵,初代宿主留下的东西,不是为了复活,而是为了封印,封印一个叫世界伤疤的里世界裂隙。她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沈夜,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可现在有人在逆向修复这个法阵,他们不是要堵住裂隙,是想把所有和你一样的残响宿主连根拔起,打包送回所谓的源头。她指着沈夜墙角的存档点,声音因恐惧变调,问题是仪式的启动器就是你的存档点,你每一次死亡每一次复活,都在给这个渡口充能。
话音未落,店内灯光开始疯狂闪烁,电流滋滋作响,灯管内壁映出十六个晃动扭曲的残响剪影。十六道沈夜无比熟悉的残响虚影,竟在没有召唤的情况下第一次自发从门框中浮现。它们没有像往常那样环绕在沈夜身边,而是围住那扇搏动的锈铁门框低声呢喃,十六个声音汇聚成一股冰冷无感情的合唱,声波震得沈夜耳膜发胀,喉头泛起铁锈腥气。回去吧,那里才是终点。沈夜只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后颈汗毛尽数倒竖,皮肤泛起一层细密鸡皮疙瘩。他的金手指,他的弟兄们,正在被策反。
接下来几日,沈夜几乎用尽办法试图封锁这个失控的存档点。第一日,他用朱砂混合自己的血在门框周围画下封印阵,朱砂辛辣气味混着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笔锋划过锈铁时发出吱嘎钝响,像指甲刮过黑板。可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他脚下忽然一滑,不是地板湿滑,是整块实木地板骤然变得滑腻如涂冷油,脚底传来黏滞作呕的触感。眼前幻象炸开,他身着黑袍,正带领上百名沉默残响一步步走入深渊,身后世界大门轰然关闭,关门声沉闷如雷,震得他牙龈发酸,袍角拂过地面时,扬起一股陈年尘灰与尸蜡混合的浊臭。第二日,他狠下心尝试切断眉心真核对门框的能量供给,指尖刚抵上眉心,一股尖锐刺痛如冰锥扎入颅内,耳中爆开高频蜂鸣。结果整间店铺空间瞬间扭曲,身旁货架像面条般弯曲着穿透墙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对面墙上浮现出无数双拼命抓挠的手印,手印边缘挂着半透明胶质状灰白黏液,散发出类似福尔马林浸泡标本的刺鼻气味。最骇人的是一只玻璃杯完好悬停在半空,杯底映出十六个残响围成的圆,它们无声开合嘴唇,唇缝间渗出细如蛛丝的灰白雾气。第三日,他浅眠中再次被拉入深渊梦境,盲女裴月站在对岸轻轻摇头,琉璃铃铛发出安魂般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绵长,几乎要织成裹住意识的茧。沈夜却在铃音间隙,听见第七人残响在识海最幽暗角落反复低语,声音沙哑破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灼热感。桥基得用活人的血,桥基得用活人的血。每一声都像烧红的铁钎捅进太阳穴,烫得他真核一阵痉挛,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混着血丝从鬓角滑落。
连日失败加上残响背叛,让沈夜身心俱疲。或许裴月说的是对的,这个念头刚升起,一道愤怒咆哮就从身后迷雾中炸响,硬生生冲散了裴月的铃音。我们死过一次,不是为了听别人替我们决定要去哪儿。是第七人,那个第一个自愿牺牲的玩家残响。他的虚影从沈夜体内猛地冲出,如燃烧的陨石挡在他与裴月之间,虚影掠过之处空气灼热扭曲,留下一缕焦糊布料气味与短暂刺目的橙红残影。沈夜骤然清醒,对啊,凭什么,凭什么这些活着或半死不活的东西,能替死人决定归宿。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压过所有疲惫迷茫,要对抗这场渡,不能被动防御,要对抗他们的桥,就得先定义什么是桥。
第四夜,沈夜不再做无谓尝试。他走到吧台,从抽屉最深处翻出那部属于第七人、屏幕碎裂的旧手机,没有开机,而是熟练拆下后盖取出小块电池。他将电池紧紧攥在手心闭眼,眉心真核与掌心电池产生奇妙共鸣,那不是声音,是种低频震颤顺着掌骨直抵心口,让心脏跳动频率骤然同步。接着他拿起裁纸刀,面无表情在另一只手掌上用力一划,鲜血涌出,温热浓稠带着铁锈咸腥气,迅速漫过指缝,滴落在地板上发出两声闷响。他走到墙角存档点前,将流着血的手掌重重按在门框中央的微小凹槽里。你们要渡人,行。他低喝一声,声音在寂静店内如惊雷,震得吊灯链子嗡嗡轻颤。但桥,得由死过的人来修。
话音刚落,他身后十六道残响虚影仿佛收到最高指令,齐齐发出一声低沉咆哮,俯下身将虚幻手掌按在地面。一股沛然锈色光流从门框中狂涌而出,却没有四散,顺着沈夜手臂灌入地面。那些灰白色沙土像是被注入灵魂,疯狂重组拔高,沙粒摩擦发出密集沙沙声,如同千万只虫蚁啃噬骨骼,桥身升起时散发出灼热硫磺气息与新焙陶土的焦香,烫得沈夜脚底板微微刺痛。一座无栏无阶的石桥在店铺中央拔地而起,桥头对着沈夜,桥尾悬在半空不接任何墙壁,如同一柄出鞘长刀,斩断通往外界的一切通路。
子夜时分,窗外阴风呼啸,卷着枯叶拍打玻璃发出啪啪闷响,像无数干瘪手掌在叩门。三个赤着脚、穿肚兜的孩童悄无声息出现在店门外,每人手中捧着一块漆黑如墨的虚桥石,石面泛着油脂般幽光,凑近能闻到甜腻如腐烂蜜桃的腥气,他们正要上前,似想将这无根之桥与外界连接。可刚踏上门前台阶,店内沙桥骤然一震,十六道残响虚影瞬间浮现,如一圈沉默守卫环绕桥基,齐声低喝。此桥不通彼岸,只镇外客。三个孩童像被无形巨锤砸中,发出尖利如指甲刮瓷碗的惊叫,连滚带爬退入黑暗消失。灰白沙桥表面,一行行血色字迹缓缓浮现,似刚书写完毕,字迹边缘微微凸起,带着温热湿气与浓重铁腥味。想进来,先问问我这些兄弟,答不答应。
与此同时,沈夜真核深处,那个始终最为沉默却也最坚决的第七人残响,第一次主动向所有同伴下达命令。轮值开始,今晚,我守第一班。子夜刚过,店内新生沙桥仍有余温,桥身血色字迹依旧鲜红欲滴,仿佛刚用谁的动脉书写而成。死一般的寂静再度降临,只是这一次,寂静中多了几分肃杀的枕戈待旦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