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在他的颅骨内，由十六个不同的声线，汇聚成一股前所未有的洪流，直接冲刷着他的意识，耳道深处嗡嗡作响，牙龈泛起细微的酸麻，仿佛有十六根冰针在颅骨内壁同步刮擦。

一股奇异的疲惫感，混合着某种亢奋的战栗，让沈夜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然而，这安宁短暂得如同幻觉。

就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那一抹黑暗里，他还未做完一个安稳的梦，眉心那颗刚刚平息的真核，毫无征兆地，开始了剧烈的、如同擂鼓般的狂跳，咚咚咚，每一下都撞得他太阳穴突突跳动，耳膜鼓胀欲裂，连舌尖都尝到一丝铁锈味的腥甜。

那不是疼痛，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意识的最深处，用一种坚定而执拗的节奏，猛烈敲门。

沈夜猛地惊醒，却发现自己并未睁开眼睛。

他的身体还陷在沙发里，但他的感知，却被强行拽入了一片颠倒错乱的空间。

他闭着眼，看见了。

一座微缩的梦讼千堂，正静静悬浮在他的识海中央。

一切都是反的。

本该高悬于顶的审判席，如今沉在最下方，空无一人。

而本该在下方接受审判的被告席，却被高高置于顶部，像是俯瞰众生的王座。

十六道或明或暗的残响，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高台之上，如同十六位沉默的法官。

他们的目光不再是混乱的执念，而是汇聚成一股冰冷而锐利的焦点，穿透了这片心象空间。

一种荒谬感油然而生。

好家伙，我这脑子，还带自己装修的。

直接从被告席升级成VIP包厢了。

林小满的残响站了起来，她身上那件带血的白裙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清爽的常服，脸上的泪痕也干了。

她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们讨论了一夜，不能再让你一个人扛了。

旁边，赵猛那壮硕的残响虚影猛地握紧了拳头，发出沉闷的空气爆鸣声，一声短促的啪响，像湿毛巾狠狠抽打在石墙上，气流卷起他额前碎发，刮得沈夜意识边缘微微刺痒。

他的双眼不再赤红，声音如战鼓轰鸣，是时候让他们也尝尝，被当成罪证，一句句质问的滋味了。

沈夜怔住了。

他不是没想过反击，但他想的是如何利用规则，如何钻空子，如何在下一次庭审中保住自己。

可他们。

你们想，反审她们。

这念头刚冒出来，十六道残响的意志便齐齐共鸣，化作一个整齐划一的声音，震得他整个识海都在嗡嗡作响，那声音并非耳闻，而是直接在脑髓里震荡，像十六把音叉同时敲击，震得他后槽牙隐隐发酸。

不是报复，是清算。

那声音继续说道，带着一种冷酷的条理性，她们用我们的死亡来审判你，却从没问过我们，愿不愿意被当作武器。这份公义，我们不认。

沈夜猛地睁开了双眼。

天光未亮，剧本杀店里的一切都还笼罩在朦胧的阴影里，但空气中那股黏稠的死寂，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带着纸张焦糊味的微风，轻轻拂过他汗湿的颈侧。

你怎么了。

苏清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显然也一夜没睡，正裹着毯子坐在另一张沙发上，手里那本禁录抄摊在膝盖上。

她察觉到了沈夜的异常，那不是惊恐，而是一种极度震惊后，某种新东西正在疯狂凝聚的神情。

她顺着沈夜无意识投来的目光，看到了那本书。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坐直身体，不顾一切地快速翻动着那本脆弱的古籍。

纸页在她指尖哗哗作响，发出濒死的呻吟，脆薄的纸边刮过她拇指指腹，留下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刺痛。

终于，她的动作停在一页看似空白的衬纸上。

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细长的银簪，小心翼翼地沿着衬纸的边缘轻轻一挑。

一层薄如蝉翼的夹层，被剥离了下来。

夹层背面，用血红色的朱砂，写着一段早已失传的记载。

苏清影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她的眼睛里，罕见地闪过一丝凛冽的战意，那光芒甚至盖过了她满眼的血丝。

找到了，若宿主能集齐十六证言，且亡者皆无怨，则可发动逆向召灵。她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沈夜，你可以召唤任意一名审判相关者进入你的心象空间，接受亡者的质询。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可以把周雨桐，拉进你的梦里。

沈夜沉默地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他没有再等待子时，也没有等任何仪轨的降临。

他走到吧台，从抽屉里摸出一把裁纸刀，刀刃在指尖寒光一闪，金属的冷意顺着指尖窜上小臂，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他没有丝毫犹豫，在左手掌心用力一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