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猛地睁开眼，脑子里嗡嗡作响，尖锐高频的声响带着酥麻震颤，胸口的真核疯狂收缩膨胀，每一次搏动都顶得肋骨发闷，皮肤下泛起灼热暗红微光，似要破体而出溅出滚烫星火。

剧本杀店外天色依旧是压抑的墨蓝，黎明迟迟不肯露面，巷口铁皮招牌被夜风推得轻颤，檐角蛛网滴落的冰凉水珠砸在青砖上，脆响清晰。空气里飘着淡淡焦糊味，混着陈年纸灰的微苦与土腥气的潮湿，湿气钻进鼻腔，舌根泛起铁锈般的腥气。

“沈夜，你看。”

苏清影的声音急促，伸手指向窗外。

沈夜眯眼望去，巷子口有个佝偻身影蹲在地上，借着微弱路灯烧着黄纸，火舌舔舐纸边发出噼啪声，灰烬像细雪般飘落在微凉雾气里。那是位年迈老人，背驼得像松弛的硬弓，脸上皱纹深邃，枯瘦手腕缠着褪色红绳，绳结处渗着暗褐血痂。

他嘴里念念有词，声音被风扯得破碎，偶尔漏出的“三更悔”几字，粗粝得像砂纸磨过朽木。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街头烧纸。”

沈夜嘀咕一句，心头却莫名涌上沉重不安，像吞了块浸冷水的石头。他看向苏清影，对方眼中没了疲惫，只剩发现珍本般的兴奋与凝重，指尖无意识摩挲包带，蹭过帆布发出沙沙声。

“走，去看看。”

苏清影拉着沈夜快步走出店外。

老人察觉到动静缓缓抬头，浑浊眼眸里透着不属于他年纪的清明，还藏着几分狡黠，眼白泛着陈年宣纸的淡黄，瞳孔亮如烧透的炭芯。他没说话，颤抖着从灰烬里扒出几根焦黑蜷曲的香烛，用焦黑指甲在青砖上写下“三更悔文”，刮擦声刺耳。

沈夜心头一震，这正是苏清影之前提过的批注。

老人写完抬头，枯指直指沈夜胸口，指尖虽有距离，沈夜却觉针尖般凉意刺入真核位置。

“你门已开，可你还未召灵。”

他的声音沙哑如朽木相磨。

苏清影脸色骤白，松开沈夜的手慌忙从包里掏出泛黄脆硬的古籍，书页翻动声像受惊灰蝶振翅。

“找到了！”她激动得声音发颤，“传说在梦讼中主动召回亡者之灵对质，就能触发逆审权，宿主既能自辩也能反诉。”

老人轻笑，似乎早有预料，捡起焦黑炭枝在灰烬中画了倒置钟形图案，中间一点朱砂红得刺眼，正微微发烫冒起硫磺味青烟。

“审判之钟能压残响，是借了集体怨念。”他点着朱砂看向沈夜，“若能让亡者自愿归来，亲口否认怨恨，钟声自会溃散。”

老人顿了顿，眼神深邃如寒井。

“可这需要一样东西，他们最想带走，却又舍不得的东西。”

沈夜心头一震，转身就往店里跑。

他冲进店里，径直走到吧台后打开保险柜，取出一部屏幕碎裂、边角磨损的旧手机。这是第七人生前最后使用的设备，里面存着对方临死前的语音，那句“老大，别停，咱们的剧本还没写完”，他始终记得。

子时，沈夜第三次入梦。

眼前不是漫天黄纸，而是熟悉的千堂废墟，夜雾浓稠，裹着铁锈与断木腐烂的气息。半空悬着的青铜巨钟已布满裂纹，裂隙透出幽暗红光，显然前两次对抗损了威能。三名梦讼笔吏欲敲钟却动作迟疑，指尖凝着黑雾滋滋蒸腾。

沈夜站在废墟中央，点亮旧手机，冷白光映得他神情苍白，裂痕折射的光斑像将熄星尘。他毫不犹豫按下播放键，扬声器先传出一声电流杂音，随后第七人的声音响起，不大却如惊雷炸响在废墟中。

“老大，别停，咱们的剧本还没写完。”

天地骤然寂静，风停雾滞。

一道模糊身影从黄纸堆中走出，身形逐渐清晰，正是第七人。他穿着生前外套，脸色透明，袖口沾着干涸血渍，眼神却无比坚定。

他看向呆立的笔吏，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

“我死于红桃皇后局，但我自愿替他挡刀。我不怨，也不悔，你们无权用我的死，去压垮一个还在战斗的人。”

咚。

青铜巨钟发出一声悲鸣便戛然而止，随即轰然断裂，碎片化作黑灰飘散，每片灰烬都拖着一缕转瞬即逝的金芒。

三名笔吏失了魂魄般跪倒在地，指甲在地上划出“逆审启”三字，刮擦声刺耳。

沈夜上前一步，将手机贴在额前，眉心真核轰然共鸣，光芒达至顶峰，炽热光流顺着额骨奔涌。

“既然要讲规矩。”

他的声音带着威严如雷霆炸响，震得碎石滚落。

“我宣布，从现在起，任何想进入我梦境的审判者，都必须经过亡者证言环节，否则，门不开，梦不入。”

话音落，他身后十六道残响齐齐抬手，指尖光束交织成网，发出如古琴齐鸣的低沉嗡声。

雨中，纸棺童手中的灯笼彻底熄灭，最后一缕青烟带着蜡油焦香散开。两人对视一眼摘下帽子，露出稚嫩脸庞，嘴唇微动却终究没说话，默默合上石棺，闭合声沉闷如心脏停跳。

虚空中，周雨桐的投影伫立良久，骨板上血字混乱跳动后，浮现一行新字——若心不伪，罪亦成誓。

沈夜望着她消散的方向轻笑。

“下次见面，别带棺材了，我请你们喝茶。”

就在此时，沈夜识海深处，十六道残响意志首次主动清晰共鸣，在他脑海中响起一句话。

“下一局，换我们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