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锈门开处(1 / 2)用户41851691
清明节凌晨。
全国几十座城市,同一秒,铁门震颤。
不是风,不是雷,不是地震波,是锈蚀的铰链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齐齐松脱、弹开、向内缓缓滑动,发出悠长如叹息的金属呻吟。
公墓铁门大开,门轴深处,三十年未动的锈痂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暗红发亮的新茬,像刚撕开的旧伤。
纪念碑表面,青灰色的石皮无声龟裂。
不是风化,是浮,一层薄薄的锈斑如活物般隆起、卷曲、剥落,露出底下被覆盖已久的刻痕,名字、生卒年,还有一行小字,无碑,故自刻。
西南边陲一座荒山公墓,守夜人老周叼着烟蹲在台阶上打盹。
烟头忽明忽暗,他眼皮一跳,醒了。
眼前空荡的墓道尽头,三座本该空无一物的坟包,正缓缓拱起湿土。
野草弯折,泥土翻涌,几缕青白雾气从地缝里钻出,在冷月下凝成模糊的人形,佝偻着,跪着,双手捧着看不见的纸钱,朝某个方向,一下,又一下,磕头。
老周没喊,也没跑。
他抖着手摸出手机,点开微信,把镜头对准那片雾。
屏幕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枯草、黑黢黢的土包。
可他的眼睛,清清楚楚看见,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正把烧焦的纸灰抹在自己眼角,像画一道泪痕。
我真看见了。他对着语音条喃喃,声音发颤,不是幻觉,他们正在哭。
没过多久,给无名者上香冲上热搜第一。
同城热榜前十,七条带清明回响话题的短视频播放破亿。地铁口白领蹲着烧纸,火苗腾起时,灰烬里浮出半张年轻男人的脸。大学城后巷,几个学生围着一堵涂鸦墙,墙上刚喷上的王建国 1972 到 2003,正渗出细密水珠,像整面墙在流泪。最让人震惊的一条,是东北某县殡仪馆监控截图,画面右下角,本该空无一人的焚化炉前,影子多出三个,正并排鞠躬。
警方调取所有监控。
硬盘反复读取,逐帧分析。
结果统一,画面干净,无异常,无人员,无光影畸变。
连红外热成像都显示低温、恒定、空无一人。
可亲历者名单,已超两万。
每一个,都在重复同一句话,他们不是不存在,是没人敢说他们存在。
移动餐车停在旧城河岸,车窗贴满反光膜,内部却灯火通明。
苏清影盘腿坐在改装操作台前,十指在三块悬浮屏间疾速滑动。
她左耳戴着骨传导耳机,右耳塞着一枚微型耳麦,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杭州分会场,确认启动。南京,确认。昆明,确认。全部接入锈音主频,信号稳定。
她忽然顿住,指尖悬停在卫星热力图界面上。
图上,三十四个光点正由幽蓝转为炽红,全是近期举办过被删掉的名字记忆展的城市。
而更刺眼的是,其中七个点,温度曲线陡然飙升,峰值竟达地下三十米处,远超地热梯度,接近活体代谢水平。
她左手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的旧 U 盘,里面存着父亲移交的 94 南湾事故终审勘误。
她调出地质扫描叠层,手指划过屏幕,将数据流与三十年前化工厂爆炸地图重合。
一条红线,蜿蜒穿过南方小镇、西北矿区、沿海渔村,最终,收束于脚下这座城市的腹地,剧本杀店废墟正下方。
不是消失了。她盯着那片异常高温的深红,喉头微动,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是被压得太深了。压进地壳,压进水泥,压进每一份被盖章已销户的档案里。
她抬手,摘下耳麦,轻轻放在桌上。
金属外壳映出她疲惫却灼亮的眼睛。
同一时刻,裴昭推开废弃殡仪馆锈死的铁门。
门轴断裂,轰然砸地。
灰尘弥漫中,他没开灯,只凭手中引魂灯一点微光,一步步走下地下室阶梯。
空气里有陈年福尔马林与霉菌混合的甜腥,还有一丝极淡的、铁锈混着血浆的腥气。
墙壁上,全是抓痕。
深的,浅的,新旧交叠,密密麻麻,几乎覆盖整面砖墙。
指甲崩断的豁口还嵌在砖缝里。
而在所有抓痕中央,用炭条、指甲、甚至干涸的血,反反复复写着同一行字。
我不想安静。
裴昭伸手,指尖拂过那些凹凸不平的刻痕。
引魂灯猛地一颤。
光焰暴涨,瞬间将他身影拉长、扭曲,投在墙上,却不是他的轮廓。
是数十个穿白袍的人,被粗麻绳捆着,拖向一口深井。
他们嘴被黑线密密缝死,眼皮被铜片钉穿,血顺着脸颊流进衣领。
而井沿站着几个穿深灰制服的男人,胸前徽章尚未褪色,火焰缠绕蝎尾,这徽记,后来被钉在净锈委员会成立文件首页右下角,编号 A001。
幻象一闪即逝。
引魂灯骤然熄灭。
黑暗吞没一切。
裴昭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砖墙。
他喘着气,低头看向自己空荡荡的左手,那里,本该戴着一枚象征执法统帅身份的银戒。
戒指不见了。
只有一圈浅浅的、泛着青灰的勒痕,像一道未愈的旧疤。
他张了张嘴,想呵斥,想否定,想召回副官彻查这幻象来源。
可喉咙里,只挤出一声沙哑的、近乎哽咽的疑问。
我们究竟是谁的刽子手?
废墟深处,那块作为初始存档点的地面,正微微起伏。
像一颗沉睡多年的心脏,第一次,缓慢而沉重地,搏动了一下。
城市变电站主控室早已沦为沈夜的神经末梢,不是靠设备,而是靠电流。
他赤脚站在裸露的铜排之上,脚下是持续脉冲的微弱电弧,噼啪轻响,如呼吸般规律。
左臂皮肤下,数道幽蓝纹路正随心跳明灭,那是锈音神经网在体表具象化的临时接口。右耳骨传导器里,三十四个城市的残响宿主正同步接入频道,杂音、喘息、压抑的咳嗽、还有某个东北大姐边啃冷馒头边咬牙说老娘这回死也得死在碑前的粗粝声线,全被压缩进同一段载波频率。
沈夜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了手。
掌心朝上,悬于半空,像托着一整个正在崩塌的世界。
不是超度。
是认领。
不是哭坟。
是点名。
他指尖微屈,一缕银灰电流自指尖迸射而出,刺入头顶悬垂的高压母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