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锈门开处(2 / 2)用户41851691
电流未触铜排即散作亿万微粒,钻入地面预埋的锈蚀钢筋网,那是三年前锈音协议第一期基建工程的暗线。钢筋早已与地脉锈蚀共生,此刻成为活体天线,将脉冲解码为几十种死亡频率,再经残响宿主的生物谐振腔二次调制。
刹那间,整座变电站嗡鸣骤升。
不是机械震颤,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沉闷的共振,仿佛地壳深处有巨兽翻了个身。
锈音神经网,启动。
全频共振,倒计时三秒。
三,全国几十座公墓石碑表面,浮起肉眼难辨的微光涟漪。
二,苏清影在餐车操作台前猛然按住胸口,悬浮屏上三十四个光点同时爆亮,数据流如瀑布倾泻。
一,裴昭在殡仪馆地下室仰起头,引魂灯残烬中,竟映出他身后墙上数十个白袍人的虚影,正齐齐转头,望向同一个方向。
几十道声波尖峰,在电网中汇成同一道呐喊。
现在。
沈夜开口。
声音不高,却穿透所有频段,压过电流嘶鸣、压过城市低频震颤、压过两万亲历者喉头未落的哽咽。
今天不是超度亡魂。
他顿了半拍,电流在他瞳孔里炸开细碎蓝芒。
是我们,夺回说话的权利。
话音落,脉冲发射。
千万段死亡记忆,被活埋者最后一口泥腥气、溺毙者耳膜破裂前听见的水泡声、烧成焦炭前闻到的自己头发卷曲的焦糊味、被缝住嘴时舌尖抵住针尖的钝痛,全被压缩成一道声波尖峰,沿电网奔涌而出,直击各地残响石碑基座。
轰。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
只有一声近乎失真的、集体性的啊。
那是石碑在醒。
青灰色碑面瞬间泛起水波纹般的震颤,刻痕蠕动、重组、延展。
所有原本模糊的无名氏、佚名、待查字样,尽数剥落。
取代的,是一行崭新、锐利、带着刀锋般笔意的镌刻。
我们不是伤疤,我们是见证。
字迹未干,空气已开始扭曲。
五座重点城市上空,骤然浮现出半透明穹顶,由数百个残响虚影重叠、交织、共振而成的防护罩。
它们并非实体,却让熄灯人的黑袍身影在靠近石碑三十米内便如撞玻璃般踉跄弹开,衣袍边缘滋滋冒烟。
最北边哈尔滨那座罩子下,一个穿外卖服的残响宿主忽然咧嘴一笑,抬手对着空中某处比划,哟,下班时间还加班啊,你们老板给交五险一金吗?
笑声未落,其余四城罩内,接连响起相似的调笑、哼唱、甚至一段走调的茉莉花,全是不同年龄、不同口音、不同死亡方式的人,用同一频率共振出的戏谑。
这不是嘲讽。
这是宣告,我们记得自己怎么死的,也记得你们怎么删的。
我们不再沉默,也不再恐惧被听见。
沈夜站在废墟中央,脚下是剧本杀店坍塌后裸露的地基钢筋,头顶是变电站撕裂夜空的电弧。
他缓缓垂下手,电流退潮般从皮肤隐去。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鸣尖锐如针扎,每一次全频共振,都在燃烧他的神经与寿命。
他该撤了。
意识正滑向黑暗深渊,可就在即将断联的刹那。
一股异常清晰、温热、带着陈年井水气息的意念,毫无征兆刺入脑海。
不是幻听。
不是残响反馈。
是初始存档点灵,第一次,主动递来一段影像。
画面剧烈晃动,似有人正顺着腐朽木梯向下攀爬。
井壁湿滑,青苔厚如绒毯。
镜头缓缓下移,终于停驻。
岩壁上,密密麻麻,全是刻痕。
名字。
生卒年。
籍贯。
有的字迹工整如楷书,有的歪斜如稚童涂鸦,最上方一行,墨色尚新,分明是近月所刻。往下,墨色渐淡,纸页泛黄,直至最底层,那里的刻痕已深嵌入岩层,边缘被水流磨得圆润,字迹却依旧清晰可辨,林伯庸,1923 到 1947,槐树屯。
再往右,更深的阴影里,有一行新凿的字,刀锋凌厉,力透石髓。
儿子,我没等你回家,但我一直记得你。
沈夜的呼吸,停了。
电流网络在他脑内凝滞。
脉冲,静止如冰。
那字迹,他认得。
幼时父亲教他写名字,手腕总要覆在他手背上,一笔一划,沉稳又耐心。
那儿字的竖弯钩,那家字的宝盖头,那记字最后一捺的微微上挑,分毫不差。
他怔在那里,废墟风穿过肋骨间隙,吹得 T 恤猎猎作响。
良久。
一声极轻、极哑的笑,从他喉咙深处漫出来。
不是释然,不是悲恸,而是一种尘封百年的锁链,终于被他自己亲手攥住两端,用力一拧。
好啊。
他望着井底那行字,声音轻得像怕惊扰沉睡的时光,却又重得足以压垮所有规则,那这次,换我来找你。
电流彻底熄灭。
变电站归于寂静。
他身形一晃,向后倒去,坠入电网深处的绝对黑暗。
清明节的余烬尚未散尽。
城市档案馆地下胶片库,恒温箱指示灯忽地跳闪三次。
无人察觉。
直到午夜十二点整,一簇幽蓝火苗,无声无息,从编号 B734 的胶片盒缝隙里,悄然探出头来。
盒盖内侧,用炭笔写着新字,第 37 号存档,重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