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名字是用不甘烧出来的(2 / 2)用户41851691
沈夜缓缓睁开眼。
墙上的骰子图案,已淡得只剩一抹浅红印痕。
而窗外,雨声渐疏。
巷口,一盏铜灯静静悬停半尺高,灯罩蒙尘,却映出六岁沈夜的脸——笑容天真,眼神空洞。
灯下,佝偻身影提灯缓步,左袖空荡,风掀不起一丝衣角。
沈夜盯着那盏灯,喉结上下一滚。
是清算,来了。雨停了。
巷子里的湿气却更重了,沉甸甸压在眼皮上,像裹着一层浸透冰水的灰布;睫毛眨动时,能感到水汽在纤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微凉坠重。
空气凝滞,连风都忘了呼吸——唯有一线幽光,自巷口缓缓漫入。
九盏铜灯,悬于半空,不摇不晃,却诡异地浮游着,灯焰蓝得发黑,冷得刺骨,焰心无声燃烧,却散发出一种近乎真空的绝对低温,让裸露的皮肤瞬间起栗,鼻腔内膜干涩发痛。
老吴立于最前,左袖空荡垂落,右手稳托铜灯,灯罩蒙尘,却映出六岁沈夜那张笑得毫无防备的脸。
他身后,三名灯烬童静默如纸人,面无五官,只在额心烙着一道淡金符痕,此刻正随灯焰明灭,微微搏动,像三颗被钉在皮肉里的、微弱跳动的金蚕卵。
“焚。”
老吴喉结一滚,声如破旧风箱拉扯锈铁,尾音带着金属摩擦的嘶哑震颤。
三簇蓝火倏然腾起——
一张学生证在火中蜷曲、焦黑,照片上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胸前别着市三中广播站实习员徽章;火舌舔过塑料卡面,发出细微的噼啪爆裂声,一股焦糊塑料与劣质油墨混合的辛辣臭气直冲鼻腔;
一双球鞋被抛入焰心,橡胶熔化,鞋舌上绣着的字样在高温里扭曲、拉长,像一声被掐断的呼喊;熔胶滴落时滋滋作响,腾起一缕青白烟,带着橡胶烧灼特有的甜腻焦臭;
那本剧本设计原理翻到扉页,密密麻麻全是沈夜的批注,红蓝墨迹交叠如血丝,火舌舔过时,字迹竟似活物般挣扎扭动,却终被蓝焰吞没,只剩灰烬簌簌飘落,如黑色雪片,无声覆在青砖地上,微温。
“记住就是痛苦,遗忘才是救赎。”老吴抬眼,右眼浑浊,左眼空洞,声音却穿透死寂,“你一次次复活……唤醒太多不该醒的梦。这次,我替所有人——把你,轻轻抹去。”
话音落,整条街灯火齐灭。
唯九盏铜灯幽燃,光束如刀,齐齐钉向回响剧本杀店门。
门,开了。
沈夜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赤脚,黑衣,额角青筋微跳,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撞墙时擦出的血痕,血已半凝,黏稠发暗,带着铁锈腥气。
他左手执一支骨笛——通体惨白,似由某种古兽肋骨打磨而成,笛身七段凹槽,各嵌一片磁带残片:边缘毛糙,胶基泛黄,有的还沾着干涸的暗红血渍;指尖抚过笛孔,触感粗粝微凉,胶基表面浮着一层极细的静电绒毛。
他没看老吴,没看灯烬童,目光扫过那三簇蓝焰,扫过空中浮沉的无数遗忘符文——它们如透明水母般游弋,每一道符纹都在无声溶解现实的锚点,靠近时耳膜被高频嗡鸣刺得生疼。
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某种近乎悲悯的、烧尽余烬后的轻嘲。
呵……你们真以为,抹掉名字,就能删掉声音?
他将骨笛横于唇边,气息未吐,先以舌尖抵住笛孔——那是第七人教他的逆息法,用痛感锁住神志,不让意识在规则反噬中溃散;舌尖抵上冰凉笛孔的瞬间,一股锐利酸麻直冲天灵。
下一瞬——
笛声炸裂!
不是乐音,是混剪风暴!
信徒母亲临终前最后一声喘息,气若游丝却带着奇异的韵律;
阿莲哼唱的童谣调子跑偏,却在副歌处陡然拔高,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替契童跪在血泊里,仰头嘶喊:“我不想当替身!”——尾音撕裂,化作高频啸叫;
最后,是广播站女孩的声音,稚嫩却斩钉截铁:“现在——你们听到了吗?!”
四道遗言,经七段磁带畸变、叠加、共振,轰然迸发!
声浪不是扑向灯阵,而是——钻进去。
钻进每一枚遗忘符文的缝隙,凿进每簇蓝焰的核心,楔入灯烬童额心那道淡金符痕!
铜灯剧烈震颤!
焰色由幽蓝骤转赤红,火苗倒卷,竟逆流回灯芯,仿佛整盏灯在痛苦吮吸自己的光!
一名灯烬童突然捂耳尖叫,指缝渗血——他手中那团尚未燃尽的球鞋灰烬里,竟浮出一行灼烫小字:
“2008年校运会冠军——沈夜”
字迹鲜红,笔锋凌厉,像用命刻下的;字面滚烫,灼得灰烬簌簌抖动,蒸腾起一缕微不可察的焦糊白气。
老吴踉跄后退,铜灯脱手。
灯罩碎裂刹那,蛛网般的裂痕爬满玻璃,而就在那最粗一道裂痕中央——内壁映出的不再是六岁沈夜,而是一张年轻、疲惫、蹲在广播站铁门外淋了三天雨的电工脸——工装口袋露出半截皱巴巴的剧本草稿,上面写着:“真相,不该只播一遍。”
他瞳孔骤缩,喉头滚动,枯瘦手指颤抖着抬起,指向沈夜,嘴唇开合三次,才挤出一句破碎的、带着哭腔的低语:
“我……我记得你。”
就在此刻——
千里之外,苏清影家中,古籍共振仪毫无征兆地嗡鸣启动,山海遗音谱摊开的那页无字绢帛,忽有血珠自纤维深处渗出,蜿蜒成行:
“识其声者,存其人。”
她猛然抬头,望向窗外沉沉雨幕,睫毛颤如蝶翼,嘴唇轻启,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钥匙,插进整个世界的锁孔:
“我想起来了……你叫沈夜。”
话音未落——
全国十七万块残响石碑表面,原本模糊如雾的人脸轮廓,骤然清晰!
同一行新刻文字,自碑底浮起,猩红如烙:
“此身未亡,因声未寂。”
而初始存档点灵,在沉默整整七夜之后,终于再度发出一声叹息——
这一次,带着笑意。
可沈夜没有笑。
他站在店中央,骨笛垂落,七段磁带残片嗡嗡震颤,像濒死蜂群;耳中嗡鸣未歇,仿佛有十六把小锤正同步敲击鼓膜。
额头,一道细长血线缓缓渗出,蜿蜒而下,温热黏腻,滴在锁骨凹陷处,迅速冷却。
颅内,十六道记忆烙印并非温柔回赠……
而是——
正在凿穿他的头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