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写出来或许更好一些(1 / 1)白桃多多
翌日清晨,天光未明,雍城旧宫前已车马备齐,寒风凛冽,卷起昨夜新落的薄霜。
燕丹站在马车旁,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嬴政站着的地方。
宫人侍从皆垂首肃立,无人敢出声,只有马蹄偶尔不耐的踏地声和旗帜在风中的猎猎作响。
该说的话昨夜似乎都已说尽,可当真正要分别,哪怕只是短暂的数月,燕丹心里却像被什么堵着,沉甸甸又空落落的。
他看着嬴政在晨光微熹中显得格外清晰深刻的脸部轮廓,那张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专注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进眼里。
燕丹咬了咬下唇,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上前一步,走到嬴政面前。
他没有看嬴政的眼睛,目光游移着落在对方胸前玄色衣料的暗纹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罕见的扭捏和迟疑:
“阿政……书房里,我昨晚……留了样东西。在左边第二格书架最上面,一个紫檀木匣子里。你……回去后自己看。看完了……就立刻烧掉,一张纸片都不许留。”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乎微不可闻,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答应我,看完就烧。不要问,也不要……再提。”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艰难又羞于启齿的任务,迅速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在侍从搀扶下登上了马车,甚至没敢再看嬴政一眼。
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视线。
“启程。”车内传来燕丹有些发闷的声音。
车夫扬鞭,车队缓缓启动,碾过覆霜的石板路,向着咸阳方向迤逦而去。嬴政站在原地,目送着车队消失在宫道尽头,直到最后一面旌旗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幽深,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他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走回了昨夜与燕丹一同待过的书房。
嬴政走到左边那排高大的书架前,依言在第二格最上方,看到了一个并不起眼的紫檀木小匣。
他伸手取下,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匣子表面光滑冰凉的木质纹理,目光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窗外天色渐亮,冬日的阳光无力地穿透窗纸,在书案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良久,他才仿佛下定决心,抬手,轻轻掀开了匣盖。
里面只有一封被火漆封好的信。
嬴政拿起那封信,入手很轻。
他拆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笺。
展开,映入眼帘的,首先是满纸凌乱、深浅不一的涂抹痕迹。
有些句子写了又重重划掉,有些词被反复描黑覆盖,整张信纸显得斑驳而纠结,足以想见写信之人下笔时的挣扎、反复与极度的不自信。
嬴政的目光沉静下来,他坐直了身体,用前所未有的耐心与专注,开始阅读那些在涂抹间艰难存留下来的字句。
信的开头,燕丹用一种强作镇定的汇报公务的语气,简单提起了李斯和茅焦的劝谏,以及让他留在雍城的部分“理由”。
他承认这是“给他们机会的打算”,但又立刻强调“这不代表我完全屈服了”。
他写,态度软化是因为“李斯说,你远比看起来更强大,更清醒”。
看到这里,嬴政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强大?清醒?李斯是这么对燕丹说的?而燕丹,因为这个理由,选择了退让一步?他将信纸微微凑近了些,继续往下看。
接下来的一大段,是信的主体,也是涂抹最多、字迹时而潦草时而工整、情感最为外露的部分。
燕丹第一次,主动地、详尽地,向他讲述那个“穿越前的燕丹”的故事。
他写自己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但关于父母的记忆早已模糊。
他写父亲是在一个冬天“意外掉进河里死亡”,母亲将他送去“孤儿院”后就消失了,再未回头。
他写自己当时已经八九岁,是个“有自己记忆思想的孩子”,这样的孩子在那种地方“一般不受领养人的喜欢”,因为“领养人一般会更偏爱年纪更小的孩子,方便教导跟培养”。
“所以,”燕丹在信里写道,笔迹有些发抖,“我没有感受过什么正常家庭氛围。父母对孩子应该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
“我穿越前,也没有等到那个所谓的妈妈再回来找我。所以……阿政,我不会处理亲情。或者说,我好像……不会处理任何感情问题。”
“遇到了,觉得麻烦,或者害怕,就习惯性地……放着,冷处理。总觉得,无视就好了,时间久了,或许就好了,或者……就算了。”
“我也没有什么为了更加宏大的目标,必须去处理好一段关系的经验。” 燕丹的笔迹在这里停顿了很久,留下一个深深的墨点,“我只是……不希望你难受而已。为了什么所谓的‘政治利益’、‘帝王名声’、‘大局为重’,就逼着你去面对、去原谅、甚至去表演……阿政,那很糟糕,真的。”
“明明我们现在有铁骑强弩,有远超六国的实力,我们明明可以更……理直气壮一些的。不去管那些‘孝道’的虚名,也没关系的吧?那些讨厌你的人,不管你怎么做,他们都会找到理由讨厌你的。”
嬴政看着这些文字,仿佛能透过纸背,看到燕丹写下它们时,那紧蹙的眉头,咬紧的唇,和眼中深藏的惶惑与心疼。
他在用他源自冰冷过往的经验,试图去理解、去保护嬴政可能受到的伤害,却又因缺乏“正常”的情感模板而显得左支右绌,最终只能归结为“不希望你难受”和“讨厌你的人总会讨厌你”这样直接又略显天真的结论。
信的末尾,燕丹的笔迹变得异常工整,甚至有些刻板,仿佛在用尽最后力气,交代最要紧的事:
“最后,跟你说说,为什么我从来不肯提穿越前的事。因为……觉得穿越前很糟糕啊。糟糕的出生,糟糕的经历,糟糕的……结局。这些糟糕的事情,组成了一个失败的我。”
“那这些糟糕的事情,就不要去告诉现在的人了,对不对?我的长处,是来自两千年后,见过很多你无法想象的东西,是站在……嗯,站在巨人肩膀上看世界。”
“如果……如果没有了这个优势,阿政,我真的是个什么都拿不出手的人……平庸,怯懦,不讨人喜欢,也不会爱人。”
“如果你知道这些以后,悄悄在心里嫌弃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