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让步?(1 / 1)白桃多多
漫长的沉默后,率先开口的是李斯。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渐渐恢复了焦距,甚至……带上了一种更复杂的悲悯神色。
“安秦君……”李斯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缓缓道,“豆汁……确实极难入口。初时如饮鸩毒,令人作呕。然……”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味,然后缓缓补充道:
“喝到后来,尤其是最后这几日……那极致的酸涩馊臭之后,舌根处,似乎……确能品出一丝极淡的回甘。虽微不可察,但……确实存在。没有一开始那么……难以忍受了。”
燕丹:“……”
他愕然地看着李斯,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
回甘?豆汁儿有回甘他怎么不知道?哦,或许是他“还原”得不够“地道”?还是说……李斯这一个月,真的喝出幻觉了?或者,这是什么诡异的受虐倾向?
不等燕丹从这诡异的“回甘论”中回过神来,一旁的茅焦也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尽管脸色依旧不好看,但语气却重新变得坚定,甚至带着一种儒家士子特有的执着:
“安秦君所言……太后罪行,骇人听闻,确乎……难以宽宥。然,即便太后犯下如此大错,难道……就真的一无是处,再无挽回之余地了吗?”
“《左传》有云:‘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太后已知错了呢?在雍城这些年,或许已然悔悟了呢?”
他看向燕丹,眼中竟隐隐泛起一丝泪光,不知是激动,还是豆汁后遗症:“况且,安秦君只看到了太后的错处。难道太后就…就没有对陛下好的时候吗?在陛下更年幼的时候,在赵国为质之时。”
“在那等艰难困苦的境地里,太后身为母亲,难道就……不曾拼尽全力,保护过陛下,给予过陛下哪怕一丝温暖吗?那些曾经的母子之情,难道就因为后来的大错,就能被全盘抹杀,视为从未存在过吗?”
“陛下心中,难道就真如安秦君所想,只有恨,没有半分对母亲的……复杂念想吗?”
茅焦的话,如同另一把钝刀,猝不及防地刺入了燕丹心中某个他一直刻意回避的角落。
李斯也缓缓点头,接过话头,语气恢复了廷尉的沉稳与犀利,却更显沉重:“安秦君爱护陛下,不愿陛下再受伤害,此心可昭日月。”
“然,安秦君是否想过,陛下如今已是秦王,未来更将是天下之主。他的一言一行,皆在天下人瞩目之下。”
“‘孝道’二字,于君王而言,不仅仅是私德,更是公器,是维系宗法、安定人心、甚至……驾驭那些重视伦理的士人的利器。”
“将太后永囚雍城,固然解气,可‘不孝’、‘刻薄’之名,亦将如影随形,成为政敌攻讦、六国诋毁的绝佳口实。”
“反之,若陛下能‘以德报怨’,‘孝感动天’,将太后迎回,哪怕只是做做样子,置于可控之地,给予一个‘颐养’的虚名……则天下人将赞陛下仁孝,心怀怨恨的旧赵势力或可稍平,六国‘暴秦’之污名亦可得一有力反驳。此乃帝王之术,亦是不得已的权衡。”
李斯目光灼灼,逼视着燕丹:“安秦君,您一心为陛下,不愿他受半分委屈。可您是否问过陛下,他作为秦王,是愿意背负一时心伤,换取这实实在在的政治利益与身后仁君之名,还是愿意为了心中那点或许已被时光冲淡的私怨,授人以柄,徒增前路坎坷?”
“陛下之心,或许比安秦君所想的,更为坚硬,也更为……清醒。”
“安秦君,您保护的,究竟是那个会为母亲背叛而心伤的少年嬴政,还是如今这个需要权衡天下、驾驭人心的秦王政?”
“您如此坚决地挡在前面,替陛下做了决定,可曾真正相信,陛下有能力,也有魄力,去处理好这其中的复杂与不堪?您到底是不信太后,还是……不信陛下?”
一连串的诘问,如同冰雹,砸在燕丹心头,将他之前因愤怒和“真相”而构筑的防御,冲击得摇摇欲坠。
豆汁的回甘?太后也曾是好母亲?嬴政需要“孝道”这块招牌?他替嬴政做决定,是不信他?
他沉默许久,最终,极轻地吐出一口气,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疲惫。
“……你们赢了。”
李斯与茅焦精神一振,屏息凝神。
“新年之后,为大王庆祝完生辰,”燕丹的声音干涩,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不再看他们,“我会返回咸阳,主持修路。大王……会留在雍城一段时间。雍城旧宫,毕竟曾是旧都,宗庙所在,多住些时日,静心省事,也……无不可。”
他没有明说,但“留在雍城”四个字,已然是一个巨大的让步。
不再像以往那样,祭祖之后便匆匆启程回咸阳,将雍城连同其间的旧人旧事远远抛在身后。
李斯与茅焦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与了然。
赵姬,正在雍城旧宫的另一处偏僻殿宇“颐养”。
以往嬴政来去匆匆,他们纵有万般心思,也难以找到合适的契机,甚至不敢轻易提起,生怕触怒逆鳞。
可若嬴政长住雍城,时间久了,或许,真的能有一丝缝隙,让那铁石般坚硬冰冷的心防,渗入些许名为“血缘”与“过往”的湿气,催生出一星半点连嬴政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心软或动摇。
尤其是对于嬴政这样内心其实极度重情,却又将情感包裹得极深的人来说,有时,漠视与恨意,恰恰是因为在意还未彻底消亡。
“安秦君深明大义,顾全大局,臣等感佩。”李斯压下心中盘算,率先躬身行礼,语气诚挚。
茅焦也连忙跟着行礼,脸上带着激动与如释重负。
燕丹挥了挥手,让他们离开,眉宇间倦色更深,仿佛这一番交锋与妥协,耗去了他不少心力。
李斯说的“帝王之术”、“政治权衡”,他懂,甚至在后世史书中见过太多。
可懂归懂,只要一想到嬴政可能要面对那些不堪的过往,可能要为了“大局”而压抑真实感受,他的心就揪紧般地难受。
“但愿……”他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又像是自我安慰般低语,“阿政真的比我以为的,更知道该如何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