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33章 那一场风花雪月的事 中)(2 / 2)缩脖坛子到此一游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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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悄悄退离了那片阴影,脚步比来时更轻,更缓,仿佛怕惊动了黑暗中那双无处不在、正在静静落子的手。

吴家码头那边的窥探与焦灼,谭笑七似乎全然未觉。他回到谭家大院,这座掩在浓密绿荫里的宅子,在白日里显出一种与世隔绝的沉静。王小虎去了许林泽那儿,虞和弦去了铂锐上班,宅子里人声稀落,只有穿堂而过的风带着庭院里草木的微腥。

巨大的客厅里,光线被厚重的丝绒窗帘滤得柔和。清音正半跪在沙发旁,对着那只光洁的白色痰盂,削瘦的肩膀不住地耸动。妊娠反应来势汹汹,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和体面,此刻她面色苍白如纸,额发被冷汗濡湿,黏在额角,每一次干呕都让她整个人蜷缩起来,显得异常脆弱。这具身体正以最原始的方式反抗着,宣告着一个新生命不容忽视的存在。

谭笑七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他没有出声,脚步落在厚地毯上几近无声。他走到清音身后,静立了片刻,目光落在她因痛苦而紧绷的脊背上。然后,他伸出手,掌心温热,隔着轻薄的衣衫,稳稳地贴了上去。

他的动作是出人意料的轻柔,仿佛触碰一件极易碎裂的古瓷。手掌缓缓地、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脊骨推抚,力道均匀而稳定,带着一种试图抚平内部痉挛的意图。另一只手则拿过旁边温着的清水杯,凑到她唇边,低声说:“漱漱口。”

清音恍惚地就着他的手含了口水,吐掉,虚脱地靠向沙发脚,闭着眼,睫毛湿漉漉地颤动。谭笑七没有离开,他就半蹲在她身侧,手掌依旧有节奏地在她背上移动,目光垂落,看着她苍白脖颈上细微的汗毛。窗外的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影,让他惯常冷峻的轮廓显出几分罕见的柔和。

若吴尊风此刻窥见这一幕,他心中那个“谭笑七没有爱情”的论断,怕是会瞬间崩塌成齑粉。这眼神,这动作,这无言的守候,绝非对工具的态度。那是一种切实的、甚至带点笨拙的疼惜。

然而,这短暂的温柔画面,或许恰恰揭示了更深一层的真实,并非谣言全错,而是真相更复杂。

自小在冰冷缝隙与无尽算计中挣扎求存的谭笑七,骨子里对“爱”的渴望,可能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渊薮。那种孤绝的成长,榨干了寻常温情,却也可能催生出对情感连接更为贪婪、更不餍足的需求。一个女人的爱,如同涓涓细流,对于龟裂干涸太久的土地,或许只能湿润表面,无法渗入深层的、板结的核心。

他不是没有爱情,而是他需要的“爱”,可能是一种更庞大的、更具备支撑性和填充性的存在。它需要安全,需要理解他深渊般的过去,需要接纳他不可示人的另一面,或许还需要某种“实用性”,比如子嗣的延续,比如家族概念的维系。清音此刻承载的,不仅仅是他的孩子,或许也是他试图构建的、一个带有温度与延续性的“家”的雏形。他对她的温柔,既是给予,也是在索取,索取一种能让他这艘永不靠岸的孤舟,感受到一丝大地牵引力的羁绊。

然而,这温柔是否就等同于专一的、排他的爱情?未必。它更像是在他精密计算、冷酷布局的人生棋盘上,特意划出的一小块不受侵扰的“自留地”。这里的规则不一样,允许脆弱,允许依赖,允许展现一丝人性的疲态与温存。但这块“自留地”的存在,并不妨碍他在棋盘的其他地方,继续冷静地落子,甚至将王英那样的人,一步步推向死亡的陷阱。

他给清音推背的手是暖的,眼神是缓的。可若此时有关于码头生死布局的消息传来,那双眼里的柔和是否会顷刻褪去,重新凝结成冰封的湖面?无人知晓。

谭笑七的温柔是真的。他那深不见底、难以被单一情感填满的空洞,也是真的。这两者在他身上诡异地并存,如同光与影相互依存。清音的呕吐终会平息,她会在他稳定的抚触中渐渐放松,沉入暂时的安宁。而谭笑七,在确保这片“自留地”暂时无恙后,他的思绪或许早已飘回那波涛暗涌的海上,继续他那未竟的、冷酷的棋局。

清音终于止住了那翻江倒海的恶心,虚弱地扶着沙发站起来,对谭笑七勉强笑了笑,脚步有些飘忽地走向卫生间去整理自己。客厅里重归寂静,只剩下庭院里隐约的蝉鸣。

谭笑七的目光,在她身影消失在门廊后,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红木茶几上。那里躺着一封素白挺括的公函,信封右下角印着某个部委的正式徽记。他神色未动,伸手取过,用裁纸刀沿着封口划开,动作流畅得像只是打开一份普通账单。

里面是卫生部正式的公函,措辞严谨而客气,邀请“谭笑七先生”作为特邀专家,于十天后随团前往阿根廷,进行为期五天的医疗体系与创新药物考察交流。落款盖章,日期清晰,是一趟名正言顺的公务行程。

谭笑七的指尖在光滑的纸面上轻轻抚过,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光芒。这趟访问,本就是他上次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带回的“成果”之一,一次心照不宣的安排。公函的正式性,完美地覆盖了他真实的需求。

他需要这次“假公济私”的旅行, 阿根廷是幌子,更是桥梁。他必须亲自再见一次“虞大侠”,1月3日的计划不容有失,每一个齿轮都必须严丝合缝,虞大侠是关键的一环,需要最后的确认与校准。有些话,有些安排,必须面对面,落在耳中,看在眼里,才能彻底放心。

当然,他不会真的和代表团一起挤民航客机,忍受冗长的航程和缺乏隐私的嘈杂。他名下的那架湾流四型早已待命,航程可以精确到分钟,航线可以灵活调整。他会在代表团抵达布宜诺斯艾利斯之前,先行飞到,以“先期协调”的名义,从容地迎接他们。公务场合的寒暄与考察流程,他会恰到好处地参与,维持他热心公益、助力国际交流的体面形象。

然后,在代表团专注于医院和实验室时,他的湾流将悄然转向,横跨大西洋,飞往瑞士洛桑。

李瑞华在等他。这才是此行的核心枢纽。

计划,从来都是一环扣着一环。洛桑结束后,谭笑七将不再返回阿根廷,而是直接飞回北京。时间刚刚好,一场早已排期的的官司正等着他出庭。

谭笑七几乎能想象出法庭上的场景:国徽高悬,气氛肃穆,他站在被告席,神情恳切而凛然地“慷慨陈词”。他要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法官、陪审员、对方律师,还有自己的父母。

同时,钱景尧会在机场某个角落被一颗子弹击中。

全法庭的人都是他的时间证人,证明他当时正在激昂陈词,怎么可能与远处的射击有关?调查会陷入迷宫,线索会指向各种可能的仇杀或过往恩怨,但绝对绕不回此刻站在法庭上的谭笑七。

清音从卫生间出来,脸色好了些,看到谭笑七仍坐在沙发上,公函已经收好,放在一边。他正望着窗外的绿荫出神,侧脸平静,甚至有些温和。

“好点了吗?”他转过头,问道,声音如常。

“嗯,好多了。”清音走近,在他身边坐下,头靠在他肩上,汲取着安稳的气息。

谭笑七揽住她,手掌轻轻抚着她的手臂,目光却再次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十天后南美的阳光,瑞士湖区的静谧,以及最终,首都机场上那注定要绽放的、微不可察的血花。

一环扣着一环。平静的日常之下,钢铁般的齿轮已然无声咬合,开始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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