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那一场风花雪月的事(下)(1 / 1)缩脖坛子到此一游
“矫枉过正”是一个富有辩证意味的成语,指的是为纠正偏差而采取过度、极端的措施,反而引发新的问题或另一种偏差。这一现象不仅见于个人行为,也常见于社会改革、政策制定与文化变迁之中,值得我们深入探讨其本质、成因与规避方法。
“矫枉过正”的核心矛盾在于对“度”的失控。事物发展通常存在一个相对稳定的平衡状态(即“正”),而“枉”则是偏离这一状态的偏差。矫正行为的初衷本是恢复平衡,但若矫正者缺乏对复杂性的认知、急于求成或被情绪左右,便容易用力过猛,使系统从一端摆向另一端,形成新的失衡。
例如,历史上某些社会变革为破除旧弊而彻底否定传统,反而造成文化断层;教育中为纠正放任自流而采取严苛管控,却压制了学生的创造力;环保运动中为强调生态保护而完全排斥经济发展,导致民生困难。这些皆因未能把握“矫枉”应有的分寸。
面对复杂问题,人们往往倾向于寻找单一原因和简单解法,将“枉”归咎于某个显着因素,认为彻底消除它即可解决问题,却忽视了系统中多元因素的相互制衡。
谭笑七终于还是没忍住。他一把夺过吴尊风手里那张写得密密麻麻、边角被海风吹得卷了毛的“磨牙食谱”,两根指头捻着,抖得哗啦作响,仿佛捏着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一份荒唐的判决书。
“老吴,你这不叫调理,你这叫杀人!”谭笑七笑了,“你说他在海岛上啃了一年树根、嚼了无数生腥,胃早就薄得像张草纸,吹口气都怕漏了!你现在要他一日三顿,顿顿是这玩意儿?那咱们干嘛还费这么大力气给他弄回来?再过一年上岛给他收拾骨头不就得了!”
他转头盯着吴尊风,带着一种深切的无奈:“矫枉过正,老吴,你这是典型的矫枉过正!你想把他弯了的树枝扳直,这没错,可你用的劲儿太大,‘咔嚓’一声”谭笑七做了个干脆的手势,“树枝是直了,可也断了,死了!我们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把他这口气续上,把这张纸糊的胃慢慢养厚一点,再用温粥软食缓缓滋养。磨牙?等他能稳稳当当站起来,不再看着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时候再说!”
吴尊风慢慢站起身,动作很缓,像是从沉思的海底一点点浮上来。他掸了掸粗布裤腿上并不存在的沙粒,目光却没离开谭笑七的脸,那眼神不再是纯粹的审慎,而是掺进了一丝锐利的、近乎解剖般的探究。
“七,”他开口,声音压得又低又平,在海浪声里却异常清晰,“我很好奇。”
他向前踱了一小步,阴影随之移动,罩住了谭笑七半边身子。
“你俩,到底有多大仇?”
屋里的空气骤然绷紧,连聒噪的海浪声似乎都退远了些。
吴尊风没等回答,自顾自说下去:“他不就是那天,当着你面羞辱了杨一宁么?你说,让他自生自灭,死在猴岛那片烂泥潭里,不就一了百了?眼不见为净。”他停顿了一下,舌尖轻轻顶了顶上颚,发出极细微的咂摸声,仿佛在品尝这话里的滋味,“干嘛还要费这么大劲,把他从鬼门关拖回来?拖回来了,又好像”他瞥了一眼那张被揉皱的食谱,“又好像,并不真想他好好活。”
谭笑七没立刻接话。他摸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摸出一个ZIPPO火机哐”的打着,橘黄的火苗窜起,映亮了他半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凑近点燃,深吸一口。
烟雾袅袅升起,在他面前散开。对他这种已窥见“天人合一”门径、内息自成循环的人来说,尼古丁对神经的刺激微乎其微,提神醒脑更是谈不上的。吸烟于他,更像是一种仪式,一个将对方视线引向那缕虚无缥缈的烟雾的动作,同时也是指尖与呼吸之间一种不动声色的自我安抚。
他透过薄薄的烟雾看着吴尊风,眼神平静得近乎漠然。
“老吴,”谭笑七终于开口,声音和烟雾一样有些飘,“你把‘死’这件事,想得太便宜了。”
他弹了弹烟灰,灰烬落下,瞬间被风吹散。“死在猴岛?那叫解脱。一了百了?”他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那太便宜他了。王英的账,死,算不清。”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窝棚外无垠的、灰蓝色的大海。
“我接他回来,是因为他欠的债,得活着才能还。得清醒地、一点一点地还。”谭笑七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有时候,活着本身,比死需要更大的力气,也意味着更漫长的偿还。”
“你觉得我是在搞他?”谭笑七转过头,眼神终于对上了吴尊风那双探究的眼,“我是在让他‘活着’。至于这活法是不是你理解的‘好’——”他笑了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慢慢碾灭,“老吴,一个人欠的债,怎么算、怎么还,得看债主的意思。我能告诉你的是,他跟杨一宁的那点事,在我这儿早就翻篇了。”
海风灌进来,吹散了最后一点烟味,也吹得那张皱巴巴的食谱在角落里瑟瑟作响,像一片无人认领的枯叶。
谭笑七说完最后那句话,并没有等吴尊风回应。他转身就走,身影很快没入窝棚外黄昏混沌的光线里,脚步声被永不止息的海浪吞没。但在离开前的那几步,他还是顿住了,没有回头,声音顺着风飘了回来,清晰得像刀子划开帆布:
“你那个食谱,”他说,“别扔。留着。”
吴尊风抬起头。
“每天中午,给他吃一顿。风干肉也好,掺沙粥也罢,按你的来,让他磨一下午牙。”谭笑七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吩咐一件最寻常不过的杂事,“但早、晚两顿,必须给温润养胃的东西。米油、烂糊菜羹、炖得化了的鱼糜……怎么养人怎么来。你懂。”
吴尊风眉头紧锁。这算什么?一边摧残,一边修补?
“这样,七天。”谭笑七继续说道,“第七天晚上,给他一顿饱的,养胃的那套。然后,第八天开始”他顿了顿,仿佛在确认某个精确的刻度,“只给清水,一滴米星都不许有。饿他整整两天。”
“第九天,”谭笑七的声音终于带上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的重量,“第九天晚上,我过来。”
他终于侧过半边脸,暮色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只有眼睛还映着最后一点天光,亮得慑人。
“到时候,你就都知道了。”
话音落下,人也彻底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
吴尊风站在原地,良久没动。他慢慢低头,看向手中那张被谭笑七夺过又丢回、此刻显得更加皱巴的“磨牙食谱”。海风穿过指缝,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像无声的嘲笑。
他忽然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谭笑七根本不是在单纯地报复王英对杨一宁的那场羞辱。那种街头混混式的快意恩仇——就像谢图南丈夫执导的那部剧里,那个叫华强的角色为报私仇杀红了眼的格局,太小了。
谭笑七要的,不是王英的死。
他甚至不是要王英的痛苦本身。
他要的是一种“状态”。一种在精准控制的、反复拉锯的生理与心理折磨下,被逼到极限后,彻底剥离所有伪装、抵抗与心防的、绝对脆弱与空白的状态。饥饿、不适、片刻的舒缓、更深的饥饿、对接下来命运的未知恐惧,这一切,都是工具。是为了在第九天晚上,将王英这个人,变成一间彻底清空、门户洞开的屋子,任由谭笑七走进去,翻阅、审视、挖掘他想要的一切。
吴尊风感到一股凉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他原本以为,自己那晚趁着土地拍卖的混乱,派人绑了王英扔到猴岛,是帮谭笑七做了他想做却不便出手的脏活。他甚至曾有一丝隐秘的、为朋友分忧的“仗义”感。
现在想来,那简直是画蛇添足。
不,比画蛇添足更糟。那是打乱了谭笑七原有的、更具耐心的步骤。谭笑七或许原本有他自己的方式和时机去“接触”王英。而自己的贸然绑架,虽然结果是王英落入他们手中,却可能破坏了某种必要的“自然”或“因果”,迫使谭笑七不得不调整计划,采用眼下这种更激烈、也更险峻的“矫枉”手段,来重新将王英“校准”到他需要的轨道上。
他插手了不该插手的事,用自己以为的“帮忙”,掩盖了谭笑七真正的意图,甚至可能差点让那条隐藏更深的线断掉。
吴尊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面。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在这片远离文明世界的荒岛上,真正主导一切的,不是医术,不是生存技能,而是谭笑七那深不见底的心术与意志。
而他,或许在不知不觉中,早已从旁观者,变成了这盘残酷棋局里,一枚被悄然摆布而不自知的棋子。
夜,彻底吞没了海平面。只有那盏昏黄的小灯,照着食谱上那些严苛的字句,也照着王英囚室的轮廓,仿佛一场献祭仪式前,沉默的陈列。
其实在土地拍卖之前,谭笑七已经把王英忘了,可那厮不知死,非跑到自己面前秀一把存在感,他既然那么想死,那就不能怪自己心硬了。
谭笑七坐进车里没立刻离开,他又思考了一遍即将发生的一切,确认万无一失后才松开电子手刹,挂D挡,庞大的车身轻快地离开吴家码头,向着谭家大院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