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那一场风花雪月的事(1 / 1)缩脖坛子到此一游
谭笑七问出那句话时,正在剥一只青桔。桔皮迸裂的细小汁液溅到他手指上,带着海岛特有的、微涩的清香。他的语气随意得就像在问今天的东风几级,适不适合出海。但吴尊风捏着酒杯的、骨节粗大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就这一下,老吴心里那面蒙尘的铜锣,“嗡”地一声闷响,全明白了。
他绑走王英,原以为递过去一把趁手的刀,没承想,却是碰翻了谭笑七棋盘上一枚早就布好的子。这步棋,走岔了。
吴尊风垂下眼,看着杯中浑浊的土炮酒。酒液晃荡,映出他那张脸,一张被南海的烈日、咸风和岁月联手雕凿过的脸。那黑,不是浮在面上的油光,是真正的、沁到肌理深处的釉色。高一暑假在北戴河,谭笑七趴在滚烫的沙滩上,像条渴望蜕皮的鱼,只一次,后背便火辣辣地灼痛,再两次,整片皮肤皱起、爆开,火燎般褪去,露出底下更坚韧的一层。岸上躲在遮阳伞下的孙农,咬着吸管啜饮北冰洋,汽水泡泡在她嘴里轻轻炸开,她看着这个自虐般的少年,只觉得七哥脑子怕不是被海浪拍坏了。
可谁又想得到,这副比老船木还粗粝的皮囊里,装的却不是鱼虾蟹鳖,而是连谭笑七偶尔探询起来,都觉深不见底的“墨水”。那些墨水,不是学堂里规规矩矩灌进去的,是在海图、走私账本、散落的古籍旧报,以及无数次生死边缘的冷眼静观中,自己一点点吸吮、沉淀下来的。谭笑七最不明白的是,这家伙什么时候学的英语和德语,再或者说,他是不是还会说俄语和西班牙语。
两人的交情,得追溯到谭笑七还在给王英打工那会儿。那时节,吴尊风已是海市水面下几个有名号的人物之一。道上人只知道“老吴”手眼活络,没有他运不走的东西,没有他摸不清的门路,却少有人知道他心底藏着对“四个轮子”近乎痴迷的癖好。
除了坦克,地上跑的那些铁壳子,无论多精密、多古怪,到了他手里,就像驯服的牲口。点火、给油、听引擎那细微的喘息与脉搏,他就能跟这铁家伙“对上话”。这是一种天赋,混着机油和金属气息,长在他骨血里。
所以,那天在府城明珠大厦停车场,当他看见那辆火红色的跑车,像一道灼热的闪电劈进停车场时,他的脚就像被海藻缠住了,再也挪不动步。那线条,那低吼,那阳光下流动的、嚣张夺目的红,他绕着车走了三圈,手指发痒。最后,他做了个让手下弟兄掉下巴的决定,他要去给王英开车。
面试简单得近乎儿戏。王英翘着腿坐在宽大的真皮椅里,看着这个瘦削黝黑、眼神却静得像深海的男人。
“你说海市没你不熟的路?”王英弹了弹烟灰。
“生在这,长在这,海里的暗流,岸上的巷子,都差不多。”吴尊风声音平淡。
王英笑了,带着点玩味,顺手点了点旁边的小蜜陈明:“成。那就你,我,拉上她,去趟东郊椰林。让我听听响动。”
月薪三百三。吴尊风接过那串冰凉的车钥匙,指腹摩挲过丰田标志,心底那点对红色跑车的痒,暂且被按下了。他拉开那辆银色子弹头的车门,姿态熟练得像回到自己的渔船驾驶舱。陈明拉着王英坐进后排。
引擎发动,平稳滑出。吴尊风握紧方向盘,目光扫过后视镜里逐渐缩小的红色魅影,心里那本无字的账,又悄无声息地翻过一页。他知道,有些车,摸过钥匙不算完;有些人,上了同一条船,风浪就由不得自己做主了。
就像此刻,谭笑七剥完了桔子,将一瓣果肉丢进嘴里,慢慢咀嚼,酸甜的汁水充盈口腔。他抬眼,望向窗外暗沉下来的海面,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点别的意味:
“老吴,你得把王英弄回来,我跟那厮还有笔账没算。”
吴尊风这辈子打过交道的人,比南海里他认得出的鱼种还多。三教九流,达官走卒,在他那双被海风腌透了的眼睛里,不过是各色深浅不同的影子。最初认识谭笑七那阵儿,这影子淡得很,没留下什么特别的印记,兴许跟谭笑七那不起眼的个头有关。在吴尊风混迹的、崇尚力量和气势的江湖里,身高往往先入为主地代表了一些东西。
可日子久了,影子渐渐显出了轮廓,甚至有了重量。吴尊风冷眼看着,这个年轻人像一块吸水的海绵,悄无声息地融进兴南集团复杂的人情网里。对上不谄,对下不骄,跟码头粗豪的工头能蹲着喝两杯劣酒,跟心思九曲的办公室白领也能聊几句不着边际的时髦话。那种分寸感,不是油滑,更像是一种,透彻。这引起了吴尊风的好奇。他骨子里那股对未知事物总想探探底的冒险劲儿,又隐隐发作起来。
拉他入伙。这个念头像水底的暗涌,慢慢顶了上来。吴尊风需要的不只是打手或跑腿,他需要一双能看清雾里航道的眼睛,一颗能跟他那艘“船”一起压住风浪的砣。谭笑七,似乎是个值得一试的选择。
这天中午,闷得像个巨大的蒸笼。收音机里女播音员字正腔圆地报出“晴,35度,湿度87%”,每一个数字都化作了现实里黏稠滚烫的空气。中兴公司的职员们鱼贯而出,像被高温驱赶的鱼群,沿着固定的路线,麻木地流向那个能提供片刻饱足和荫蔽的食堂——那是兴南集团设在附近一处民房里的小灶。
路线是固定的:出了明珠大厦那冷气过足、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的大堂,右转,沿曝晒在烈日下毫无遮挡的马路走一段,不远就能看见五公祠那有些年头的飞檐,食堂就在祠后。
吴尊风和谭笑七并肩走出来。热浪扑面,像一堵无形的、湿热的墙。吴尊风照旧是那身王英给他配的条纹短袖衫和拉链式领带,皮肤在毒日头下泛着一种沉着的、类似陶器的乌光,干燥,紧实,不见半滴汗星。仿佛他的毛孔早就被海盐和岁月封死了。旁边的谭笑七则截然不同,几乎是踏出旋转门玻璃范围的瞬间,细密的汗珠就从额角、鼻翼沁了出来,迅速汇聚,顺着脖颈流进衬衫领口,浅色的布料很快洇出深色的痕迹。
两人混在人流里,沉默地走着。马路被晒得发白,轮胎碾过仿佛都能听见滋滋的声响。空气里是汽车尾气、尘土和被过度照射的沥青混合起来的浑浊味道。没有风,路旁稀疏的椰子树叶子都耷拉着,纹丝不动。
就在他们将要走到那个右拐的路口时,变故陡生。
对面车道上,一辆原本正常行驶的旧款黑色轿车,突然像醉汉一样猛地扭了一下,紧接着,发动机发出一阵不正常的、嘶哑的咆哮,车速非但没减,反而骤然提升!它毫无征兆地撞开中间低矮的隔离栏,破碎的塑料片和金属杆四处飞溅,带着一股失控的、毁灭性的势头,朝着人行道,朝着吴尊风和谭笑七他们这个方向,直直地冲撞过来!
刺耳的摩擦声、路人的惊叫、金属扭曲的怪响瞬间撕破了午后的沉闷。那黑色的车头像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在灼热的空气里划出一道死亡的轨迹,越来越近。
谭笑七的脑子在那一刻转得飞快,像一台上紧了发条的精密仪器。惊恐是后来的事,当下最占据他全部思维的,是计算。
那辆黑色轿车撕裂空气的咆哮、飞溅的隔离栏碎片、周围人群炸开的尖叫……所有这些都化作了输入他脑海的原始数据。他眼角的余光闪电般扫过四周:
后方,是刚走过的长长直道,无处可藏,奔跑速度绝对快不过加速冲来的钢铁。
左右两侧,右边是坚硬的水泥墙壁和紧闭的店铺卷闸门;左边是倾斜的、生长着稀疏杂草的土坡,坡下是混乱的车流。往这两边躲,等于把自己的命运完全交给那个未知的、失控的驾驶员下一秒可能胡乱扭动的方向盘,赌那百分之五十的概率。这不是谭笑七的风格,他从不把主动权交出去。
脚下,他们正站在一段略带坡度的路沿上。这个微小的地形差异,在电光石火间被他捕捉并赋予了意义。
前方,是那头正咆哮着吞噬距离的钢铁野兽。
几乎在完成环境扫描的同一毫秒,一个违反直觉却极可能是最优解的方案在他脑中成形。不能退,不能左右闪,那么就只有向前!
他没有时间解释,甚至没有时间用语言确认吴尊风的状况。就在黑色车头裹挟着热风和死亡气息,即将碾上人行道边缘的刹那——
谭笑七动了。
他猛地向侧前方跨出半步,不是逃离,而是更接近那致命的轨迹。同时,他的左手如同铁钳般扣住了身旁吴尊风的上臂,触手是对方结实紧绷的肌肉,以及,一种奇异的、非惊吓导致的僵硬感。但这细微的异常在生死时速前不容细究。谭笑七全身的力量瞬间爆发,不是向后拉扯,而是借助前冲和坡度的惯性,以一种近乎擒抱又带着精确引导的姿态,拉着吴尊风,朝着车辆冲来的方向,斜刺里扑了出去!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近乎疯狂的动作。他们的身体几乎是擦着那因冲上人行道而略微抬高、剧烈颠簸的车头前端掠过的。灼热的引擎热气喷溅到皮肤上,轮胎碾碎路沿石迸出的碎石屑打在裤腿上。谭笑七能清晰地闻到轮胎剧烈摩擦地面产生的刺鼻焦糊味,以及车内飘出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奇怪气息(后来他才想到,那可能是过于“镇定”的驾驶者身上散发出的,而非恐慌)。
时间被压缩得极短,又仿佛被拉得极长。
两人重重地摔倒在车辆刚刚经过、因撞击而散落着塑料碎片和尘土的路面上。谭笑七在最后一刻调整了姿势,用肩背承受了大部分冲击,并尽可能将吴尊风带向相对安全的落地角度。滚烫的地面灼烫着皮肤,尘土呛进口鼻。
那辆黑色轿车毫无停顿,继续以歪斜的姿态冲向前方,直到一头撞上路边一根粗壮的电线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这才彻底停了下来,车头冒出阵阵白烟。
周围是死寂了一瞬后更鼎沸的惊呼和混乱。
谭笑七撑起身体,剧烈咳嗽着,第一时间看向被自己拽倒的吴尊风:“老吴,没事吧?”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扑出去那一瞬间,吴尊风眼中闪过的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那不是劫后余生的惊恐,更像是某种计划被意外打乱时的愕然,以及,一丝深藏眼底、迅速湮没的、对谭笑七如此反应的激赏。
这场由吴尊风导演并亲自“参演”的、意在测试谭笑七危急时刻心性与能力的“意外”,因为谭笑七这个完全超出剧本的、逆向思维的扑救动作,走向了一个连导演本人都未曾预料的方向。
不久玩够了王英的超跑的吴尊风就辞职不干,临别前给了谭笑七一个呼机号,告诉他离开中兴公司时再联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