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寒更承夜永(1 / 1)缩脖坛子到此一游
晨光不是一下子涌入的。
最先醒来的是耳朵。吴家码头在五更天就活过来了,泊船卸货的闷响、脚夫竹杠咯吱的呻吟、还有江水拍打木桩那种永无止境的舔舐声,湿漉漉地渗进石墙。然后才是疼:太阳穴里像楔了根烧红的铁钉,随着脉搏一下下凿着颅骨。眼皮粘得死紧,睫毛间结了层盐粒似的硬壳。
王英试着动手指,关节缝里发出生锈铰链的吱嘎声。高烧有撤退了的迹象,留下这副被抽空骨髓的躯壳。冷汗浸透的粗麻囚服紧贴后背,此刻冰凉得像第二层皮肤,可皮肤底下还燃着昨夜的火,一冷一热在骨缝间拉锯。
他艰难地睁开眼。
石墙在晨光里显出原本的颜色,不是黑暗里那种吞没一切的墨黑,而是一种潮湿的、长满霉斑的青灰。墙角水渍蜿蜒如地图,他昨夜大概就在那些模糊的疆域里大汗淋漓地跋涉过。单人囚室特有的霉味混着江水腥气,此刻异常尖锐地刺入鼻腔,让他一阵干呕。
喉咙里没有唾沫,只有火燎后的灰烬感。他舔了舔开裂的嘴唇,尝到铁锈味——是昨夜咬破的。
身体慢慢记起更多细节:肩胛骨被硬板床硌出的钝痛,脚踝镣铐磨破皮肉后火辣辣的刺痒,还有膀胱的胀痛,提醒他被高烧掩埋的生理需求。他撑起半边身子,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世界摇晃起来;石墙、铁栏、从高处小窗斜切进来的一绺晨光,全都荡漾成水底景象。
就在这眩晕中,昨夜残片突然闪现:滚烫的黑暗,自己蜷缩如虾米,牙齿打颤的咔哒声在颅骨内回响。还有,还有什么?一只从铁栏外伸进来的手?瓷碗边缘磕碰的清脆?也许是梦。高烧总会捏造些慈悲的幻觉。
码头汽笛突然长鸣,近得仿佛就在隔壁。王英猛地一颤,镣铐哗啦撞响。这真实的、糙砺的金属声把他彻底拽回当下,拽回这具疼痛的身体,这间发霉的囚室,这个海甸河码头雾蒙蒙的清晨。
他慢慢吸进一口气。空气里有海水的腥,有远处早炊的煤烟味,还有他自己身上散发的、疾病与囚禁混合的酸腐气息。新的一天开始了,和昨日并无不同。只是高烧带走了他一部分力气,也或许带走了些别的什么,他暂时还说不清。
但当他终于完全坐起身,目光落向铁栏外那条晨光铺成的狭窄光带时,某种近乎荒唐的念头浮起来:他还活着。在这发霉的石盒子里,他竟又熬过了一个夜晚。
而活着,在这一刻,首先意味着感知这一切细微的、磨人的、却又无比真实的痛与痒,光与声,潮与冷。
半个小时后,铁门下方那个专为送饭开的小活板“哐当”一声被推开。一只粗瓷海碗推了进来,碗沿有个老旧的豁口。是病号饭:一大碗热腾腾的阳春面,清亮的酱油汤底飘着猪油花和细细的葱花,面条雪白柔软,最上面卧着一个完整的、边缘煎得焦黄的荷包蛋,蛋黄将凝未凝。
他端起碗,滚烫的温度透过粗瓷传到掌心,竟让他冰冷的手指感到一丝刺痛般的慰藉。
温热、顺滑的面条裹着咸鲜的汤汁落入胃袋,像一块熨斗,轻轻熨开了些许寒气凝滞的皱褶。他吃得很慢,额角、鼻尖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汗先是冷的,腻在皮肤上;但随着热汤下肚,汗水渐渐变得温热,最后竟有些畅快地流淌下来,打湿了鬓角。那一身黏腻的冷汗,仿佛连同昨夜高烧的余烬一起,被这碗面逼出了体外。吃完最后一口汤,他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微微喘息,感到一种久违的、疲惫的暖意。
约莫饭后半小时,活板又响。这次推进来一个小搪瓷盘,里面放着三片白色的药片,另有一杯冒着白气的热水。药片普通无标识,水烫得灼手。王英只是看了一眼,没有犹豫,捏起药片丢进嘴里,含了一大口滚水,仰头硬咽了下去。热水烫过喉咙,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轨迹,直落到胃里,与刚才的面汤汇合。是毒药也得喝,不是毒药,就当是命。他早已过了分辨善恶好坏的阶段,只认最简单的结果:他们不想让他死。
药效来得比预想中快。到中午时分,那顽固的、藏在骨头缝里的酸疼和晕眩开始潮水般退去。额头摸上去不再是烫手的烙铁,而是微温的皮肤。身体虽然依旧虚空乏力,但不再像灌满了烧红的铅。
午饭是四个拳头大的包子,面皮雪白松软,透着油光,一看就是新鲜出锅;配一碗浓稠的皮蛋瘦肉粥,米粒几乎化开,香气扑鼻。包子是海鲜馅的,咬开一口,里面是剁碎的扇贝丁、虾仁和猪肉,混合着姜末和汤汁,鲜美滚烫。粥温润妥帖,沿着食道滑下,安抚着每一寸疲惫的脏腑。
吃饱后,沉重的、带着暖意的倦意袭来。他蜷回那张硬板床上,这次没有梦魇,没有冰冷的颤抖,只有一片深沉无边的黑暗,像温暖的泥沼,将他缓缓吞没。他甚至听到了自己平缓起来的呼吸声。
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下午三点左右。
他是被窗外码头上起重机清晰的作业声唤醒的。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额头的清凉,和大脑里那种高烧退去后特有的、略带晕眩但无比清晰的空旷感。烧,确实退了。身体像被抽走了几根支撑的骨头,绵软无力,但那种焚身的热毒已然消散。他慢慢坐起身,午后的光线比上午明亮了一些,斜斜地照进囚室,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于是牙医,严格来说是懂镶牙的私人牙科诊所的医生来了。
上午,谭笑七离开了吴尊风在老城区的家。应王小虎的请求,谭笑七把她送到谭家大院交给虞和弦照顾。但这小丫头很快就“叛变”了,加入了许林泽、谭语安以及瓜达卢佩一家的阵营。午饭后,她更是跟着许林泽回到了西秀镇的那个大院。王小虎发觉自己和瓜达卢佩有说不完的话,论起年龄差距,她俩大概是最小的了。
谭笑七回到22号大楼办公室,往他给孙兵的那个海市手机打电话。孙兵居然接了,这说明他还在海市调查工行的汇票案。谭笑七问他能不能来一趟22号大楼,他在食堂请客吃大龙虾和炒肝,他有重要的话要对他讲,并会帮他买一张去天津的机票,谭笑七有话要告诉孙兵的姐姐孙农。
这天距离谭笑七预定的去洛桑的日子还有十天。谭笑七记得,去年的这个时候,他赶往梅里达看望了许林泽,然后又飞到布宜诺斯艾利斯,赶上孙农生下了谭秉言。
一年后的此时,他有要离开国内去和李瑞华完成一个仪式。再回来时,就是钱景尧的末日了。嗯,1月3号。
送走了孙兵,谭笑七赶到铂锐见虞和弦。没人知道他才是铂锐的老板,但他非常乐意所有人都认为虞和弦和清音才是老板,这其实没什么区别。
谭笑七和虞和弦交谈了半个小时。他要是离开时,虞和弦紧紧地拥抱七哥。尽管虞和弦对钱丝毫不在意,但是谭笑七给虞家的补偿数额令虞和弦非常感动。就跟保险公司一样,难听的话说在前面:谭笑七给的是万一虞大侠身亡的抚恤金,但若是虞大侠顺利完成任务,那这笔钱便是奖金。
离开时,谭笑七轻轻抚了一下虞和弦的肚子,笑她都半年多了,肚子还没显怀,不像清音那样肚子已经老高。
虞和弦害羞一笑,告诉谭笑七人和人不一样,尤其是女人和女人,更不一样。
谭笑七离开铂锐时,嘴里哼着一首歌,“女人是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