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28章 风多想易沉(下)(1 / 1)缩脖坛子到此一游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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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醒来时,谭笑七觉得“态度决定一切”这句话真是太正确了。

童年时遭受父母的冷遇,他早早就告诉自己:从此一切只能靠自己。不管是学习,还是在基地食堂蹭饭干活,都要以积极的态度去面对所有困难,不躲避,凡事迎着困难上。

晨光像一把迟钝的刀,缓慢地切开铁灰色的天际线,也切开了谭笑七沉滞的睡眠。他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不是光,而是手掌边缘那块经年累月、硬如皮革的老茧,正硌着他的脸颊。就在这半梦半醒的交接处,那句话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清晰得像刻在视网膜上——**态度决定一切!**

这不是顿悟,更像是一种迟来的验算。童年的答案,在这个寻常的早晨,得到了最终的印证。

他的童年没有蜜糖的颜色。父母的影子虽然存在,却缺乏温度和触感。家的屋檐下,他过早地学会了“边界”和“沉默”。没有赌气的宣言,也没有戏剧化的叛逆,只是一个瘦小的孩子,在被打伤、于同仁医院住院个把月又独自出院后,在一路向南走回四块玉的路上,安静地对自己说:**从此,一切只能靠自己了。**

这念头不悲不喜,像一把冰冷的钥匙,为他打开了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他把这“靠自己”的信念,淬炼成一种近乎执拗的“积极”。学习自然不用说,课本是他最忠诚的盟友,每一个工整的字、每一道解开的题,都是他向未来垒起的一块砖。而真正的修炼场,在基地那座总弥漫着油烟与蒸菜气息的大食堂。

于是,他选择“迎着困难上”。冷水刺骨,他就更快地搓洗,让摩擦生出微薄的热量;地面湿滑,他就将每一步都踩成扎马步,让下盘稳如磐石;面对闲言碎语,他把头埋得更低,把手中的抹布擦得更加锃亮,让灶台照出人影来回应。他把每一次清洗、每一次搬运、每一次擦拭,都当成一次庄严的练习。他观察师傅如何用最省力的动作颠起大锅,记住保洁阿姨如何高效地收拾残局。他在用体力支付自己和孙农的饭费同时,暗暗地、贪婪地吸取着一切生活的技能和生存的智慧。

食堂的师傅们从漠然到接纳,最后变成了隐隐的钦佩。这变化并非源于同情,而是他那种“迎着困难上”的态度赢得的尊重。他用一种沉默而持续的行动证明:**我不仅可以承担,还能做好。我不仅需要帮助,还能创造价值。**

此刻,谭笑七从床上坐起,摊开手掌。晨光落在那层老茧上,泛着淡黄的光泽。那不只是劳动的印记,那是一层铠甲,一种勋章。他终于理解了,童年那个冰冷的决定,并非让他变得冷酷,而是逼他生长出一种向前的姿态——像一株在岩缝里寻找光源的植物,不抱怨岩石的坚硬,只将每一缕根须都变成钻头。

态度决定一切。*它决定的不是命运发到你手里的牌,而是你如何出牌,如何在最坏的牌局里,一张一张地打出自己的气势和格局。它让他在无人撑伞的雨中学会了奔跑,并在奔跑中,把自己变成了一座能抵挡风雨的小小堡垒。

窗外,天已大亮。新的一天,依然会有困难如约而至。谭笑七伸手拍了拍还在熟睡的王小虎放在被子外面的手,“起来吧,咱们去狮子楼喝早茶。”

说起狮子楼,谭笑七惊觉自己至少有一年没去消费过了。当初智恒通刚成立时,他隔三岔五就会去狮子楼喝酒吃海鲜。后来22号大楼成立了食堂,谭笑七就很少去光顾了。

那时的狮子楼,不仅仅是一家酒楼,更是一个符号,代表着“混出点样子了”、“得犒劳一下自己了”。所以去狮子楼,是仪式,是奖励,也是对以往给王英打工的苦日子的一种示威。

王小虎来海市有些日子了,狮子楼的名头自然是听过的——本地人提起它时,那种混合着向往与咋舌的语气,就足够勾勒出它的金碧辉煌与价格不菲。但对她而言,海市最真切、最熨帖的滋味,不在那些需要正襟危坐的豪华酒楼,而在谭家大院的食堂。

在那里,掌勺的谭笑七仿佛拥有另一重人格。他的手艺是“多姿多彩”的,这个词用在这里,再贴切不过。王小虎满足于此,她觉得,这份带着体温的丰盛,比任何雕梁画栋里的宴席都来得实在、牢靠。

可这舌尖上的丰饶图景,一旦切换到独栋,就骤然褪色,变成了一幅笔触单调的简笔画。美中不足,也正是在这里显露无疑。

回到只属于两人的空间,谭笑七身上那份在食堂里挥洒自如的“厨神”精气神,便像被抽走了大半。他“懒得紧”。王小虎记得第一次在独栋吃到谭笑七做的鸡蛋炒面时的惊艳:面条是地道的珠江面,煮开,过一道沁凉的水,爽利弹牙。热锅滚油,“刺啦”一声打入鸡蛋,迅速划散成蓬松的金黄,接着是脆生生的青菜。面条入锅,与蛋、菜热烈拥抱,然后淋上生抽,撒上细盐和白胡椒粉,手腕翻飞间,锅气裹挟着咸香扑面而来。起锅,装盘,简单,却镬气十足,好吃得能让饥肠辘辘的人吞掉舌头。

王小虎吃得心满意足。然而,当“鸡蛋炒面”以极高的频率,成为宵夜的慰藉、懒觉后的早午餐乃至默认选项时,那份最初的惊艳,便如同被反复冲泡的茶叶,渐渐淡去了滋味。

她瞅着对面吃得稀里呼噜、浑然不觉的谭笑七,暗自嘀咕:明明在大院食堂,你能在短时间内整治出一桌子菜,怎么到了我这儿,就只配用最省事的炒面来“糊弄”呢?为何不能单独为我王小虎,做一道工序繁琐的九转大肠,或者调一小锅暖心暖胃的炒肝?

这念头没什么道理,甚至有些孩子气的计较。但正是在这日常最不经意的细节里,王小虎感受到一种微妙的落差——仿佛在谭笑七的“态度”排序里,有着清晰得近乎残酷的界限。而她,被安然地放在了那条“可以偷懒、无需刻意”的界限之内。这固然是一种信任的体现,但有时,也让人忍不住对着眼前这盘完美的炒面,生出一丝不服气的恼意来。

谭笑七并不知道小虎脑子里转的这些弯弯绕绕,不过去狮子楼,确实存着几分“犒赏”她的意思。正因为“态度决定一切”,昨天后半夜,王小虎的温顺依人,让吸取了寒气、修炼有成的谭笑七感觉境界大不相同以往,似乎快要触及那最顶尖的一层。所以,去狮子楼就成了此时唯一的选择。

晨光被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滤成一层柔和的铂金色,无声地铺在墨玉般的岩板桌面上。他俩踏入狮子楼时,周遭的喧嚣瞬间被吸走了。空气里浮动着若有若无的沉香,背景是极其克制的丝竹乐音。侍者身着剪裁合度的中式制服,步履轻缓如猫,点头微笑的弧度都经过训练,亲切而不打扰。

他们被引至窗边一张半包围的卡座。丝绒座椅柔软地承托着身体,恰好将繁华街景与内部空间的静谧隔开,形成一个小小的、只属于两人的世界。菜单不是普通纸张,而是装帧成一本素绢封面的册子,入手沉甸甸的。

没有催促,没有嘈杂的点单声。侍茶师先悄然上前,呈上一套冰裂纹雨后天青色的茶具。他并不言语,只以流畅而静默的动作完成一场微型表演:温壶、纳茶、悬壶高冲、刮沫淋盖……最终,两盏清澈金黄的茶汤被送至面前,是顶级的凤凰单丛蜜兰香。茶香袅袅升起,不是扑鼻的浓烈,而是一缕幽兰之息,先于任何食物,奠定了这顿早餐清雅而高贵的基调。

点心并非一股脑儿端上,而是依照味觉的节奏,如乐章般徐徐呈现。每一道都盛在独一无二的精致器皿中,与其说是食物,不如说是立于盘中的微型景观。

琉璃明虾饺,水晶皮薄如蝉翼,透出内里鲜嫩的橘粉色虾仁与一抹翠绿笋尖。皮上竟有手工捏制的细密褶皱,如同百褶裙裾,静卧在定烧的汝窑青瓷小碟中,旁边点缀着一小撮可食用金箔与雕成兰花的胡萝卜。

黑松露野菌水晶包,同样是澄面皮,透着内馅深褐与灰白的层次。顶端以微量可食用金箔和一片鲜嫩香草叶封口,入口菌香奔放,松露的幽香随后缓缓弥漫,是山野灵气与极致奢华的结合。

炭烧蜜汁西班牙豚肉叉烧,仅三件,置于温热的黑色石板上。叉烧外层是诱人的琥珀色焦糖光泽,中间肉质呈现完美的半透明粉嫩。入口外层微脆,内里汁水丰盈,带着果木与蜂蜜交织的复合甜香,全然没有普通叉烧的油腻。

金汤海胆汁浸龙虾饺,这已超越寻常点心。一盏小巧的紫砂盅里,盛着用老鸡、火腿与顶级海胆慢熬而成的金黄浓汤,中央卧着一枚饱满的龙虾饺。汤色醇厚如金,饺皮爽滑,内里是整块弹牙的龙虾肉,海胆的鲜甜完全融入汤中,极尽鲜醇。

三十年陈皮牛肉球,看似传统,内涵非凡。牛肉糜中混入手切的细嫩牛筋粒以增口感,更关键的是融入了年份陈皮的醇厚甘香,去腻增鲜,风味层次深邃。

燕窝酥皮蛋挞,蛋挞在此被重新定义。酥皮层次分明,入口即化如雪花。蛋液不是普通的奶黄,而是融合了冰糖燕窝的滑嫩膏体,温热细腻,甜度清雅至极。

杨枝甘露拼天鹅酥,最后一道甜品亦是双生花。一边是玻璃盏中经典的杨枝甘露,但芒果选用的是菲律宾吕宋芒,西柚粒颗颗饱满剔透,酸甜平衡完美。另一边是两只栩栩如生的黑天鹅酥,以墨鱼汁染色的酥皮制成优雅颈项,身体则是填入轻盈蓝莓芝士的千层酥,令人不忍下箸又引人品尝。

这是一场在晨光中进行的、关乎品味与心境的私密仪式。味蕾所体验的极致精细与周遭环境的绝对宁和相辅相成,共同编织出一段远离尘嚣、只专注于彼此与当下的奢侈时光。当最后一口清茶饮尽,齿颊留香,心满意足之余,涌起的是一种被美好事物深深抚慰过的宁静。

王小虎心满意足地挽着谭笑七的手臂,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靠在他坚实的臂弯里。狮子楼那顿丰盛精致的早茶,不仅熨帖了她的胃,更仿佛用柔软的丝绒将她心里那些因“鸡蛋炒面”而生出的、细小硌人的怨念,一点点擦拭干净了。晨光里,她甚至觉得谭笑七那张线条硬朗的侧脸,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原来他并非不懂享受,也并非没有情趣,只是……或许只是太忙了。她这么想着,手指不自觉地将他的衣袖挽得更紧了些。

奔驰S500平稳地滑入车流。起初,王小虎沉浸在微醺般的满足感里,并未留意方向。直到熟悉的街景渐次退去,车子驶入陌生街区,她才恍然察觉不对——这不是回独栋的路。

“咱们这是去哪儿呀?”她侧过脸,声音不自觉地用了撒娇意味的“夹子音”,娇滴滴的,尾音微微上扬。这是她心情极好、全身心依赖他时才会冒出的语调。

谭笑七目光注视着前方,手稳稳地把着方向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去买点礼物,看看老吴。他不是感冒发烧了么。”

“哦……”王小虎应了一声,声音里的娇甜瞬间褪去大半。整个身子似乎有那么一刹那的僵硬,一丝轻微的颤意透过相贴的衣袖传来,随即被她迅速掩饰过去。但她望向窗外的侧脸,明显少了刚才那份全然放松的光彩。

谭笑七的嘴角在王小虎看不见的角度,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微笑,更像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满意。他的余光能捕捉到她所有细微的反应。

他太了解王小虎了——疑心重,当然,这只是因为王英才变成这样。

离开独栋时,他“故意”没带手机。从昨晚半夜,他当着王小虎的面用免提给吴德瑞打过电话后,他就再没碰过手机和座机。至于那个根本没生病的吴尊风,在他再次致电吴德瑞之后,肯定一早就会躺在床上等自己带着王小虎去“探望”。开玩笑,吴德瑞就算再不聪明,也能明白电话里他话里话外的含义。

车内一时间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刚才从狮子楼带出来的那份旖旎温存,此刻像被戳破的肥皂泡,无声地消散在空调送出的微凉空气里。谭笑七不再说话,只是稳稳地开着车,驶向礼品店,也驶向他精心安排的、这场关于“满足”与“敲打”的现实教育下一站。他掌控着方向盘,也掌控着这段关系中微妙的平衡与节奏。

谭笑七不怕被王小虎怀疑,但他不耐烦因为同一件事而反复被怀疑。

半个小时后,送走谭笑七和王小虎的吴德瑞又走进吴尊风的卧室。那精瘦男人正在“卸妆”。老吴疑惑地问:“你说谭笑七在这小丫头身上这么费心,图什么?”

吴德瑞摇摇头。谭笑七是他的指路明灯,他只听吩咐就行,多想就是浪费脑细胞。

卸完妆的吴尊风递给吴德瑞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临高的地址。“你去找这个补牙冯,就说我请他过来海市给人补牙。”他顿了顿,补充道,“嗯,告诉他,我一分钱都不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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