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家庭(下)(1 / 2)缩脖坛子到此一游
王英被带上大飞时,潮水的腥味还黏在他的睫毛上。一个小时的航行,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船舱角落那只铁桶里晃荡的水——是淡水,不是用棕榈叶接的雨水,带着工业氯气的味道,喝下去时喉咙会轻微地收缩。这个陌生的不适感,竟让他感到一丝奇异的安慰。
钢铁船头劈开波浪的节奏与岛上潮汐的韵律完全不同。这艘被称为“大飞”的快艇像一柄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切开了王英用三百六十五个日夜熟悉的海洋。
引擎的轰鸣吞没了一切。不是岛上那种包裹着你的、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海风声,而是从背后某个点爆发的、线性的暴力声响。王英蜷在船舱底部,咸湿的海风以他从未体验过的速度抽打着他的脸。他试图计数,在岛上他靠数自己的心跳估算时间,从日出到日落大约是一万两千次心跳,但此刻他的心跳完全乱了,被引擎的震动搅成一片混沌。
海水不再是环绕的、给予又索取的存在。它成了飞溅的、破碎的、从舷边疾速退却的蓝色平面。王英看见远处的猴岛在迅速变小,缩成一个模糊的墨点,最后被海平面吞没。这个过程快得不真实。他曾花了一个雨季,才确认那座岛每个海湾的轮廓;而此刻它消失的速度,像擦去黑板上的一个粉笔印记。
时间是扭曲的。当快艇突然减速时,王英以为至少过去了半天——他的身体还在适应那种持续的高速颠簸。但驾驶座上的人瞄了眼仪表盘:“一小时零七分。”
然后陆地出现了。
不是岛上那种缓慢浮出海平线的、需要一上午才能确认的远山。是突然的、完整的、扑面而来的海岸线。首先是不合时宜的绿色——不是岛上那种被海风驯服成墨绿色的灌木,而是鲜亮的、浓郁的、属于园林景观的绿。然后是建筑物,密密麻麻的、棱角分明的白色与灰色方块,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气味率先登陆。柴油、腐烂的海藻、某处飘来的烧烤油烟、汽车尾气……这些气味混成一团滚烫的稠雾,顺着海风灌进他的鼻腔。王英开始剧烈咳嗽,他的肺还在记忆着岛上那种被雨水洗过无数遍的、近乎真空的空气。
声音紧随其后。不再是单一引擎的轰鸣,而是无数声源编织成的厚毯:码头的汽笛、起重机的嘎吱、远处街道模糊的车流声、人的呼喊被风撕成碎片。这些声音没有层次,没有间隙,一股脑地压过来。
快艇靠岸时撞击橡胶防撞条的震动,让王英的膝盖一软。他被人拽着胳膊拉上码头。水泥地面是温热的,吸收了一整天的日照。这种来自人造物的、均匀的热度,与他熟悉的、沙子在下半夜会彻底冷却的感觉完全不同。
一个人走向他,人字拖在木制码头上趿拉着,“欢迎回来,王先生。”是吴尊风。他身后,码头仓库的阴影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就在这一刻,王英抬眼看见了远处木头房子外晾晒的衣物,一件红色的衬衫在风里飘动,那么鲜艳,那么随意,那么日常。那件衬衫让他胃部突然抽搐。在岛上,每一件人造物都是珍贵的、需要反复修缮的生存工具。而这里,人们可以随意地把如此鲜艳的颜色暴露在阳光下,任由海风吹拂。
从孤悬海外的岛屿到喧嚣的码头,120公里,一小时零七分钟。王英弯下腰,在吴尊风面前呕吐起来,呕吐出还没有消化的压缩饼干,呕吐出过度纯净的空气,呕吐出被强行折叠的时间。
吴尊风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喝点水。”
王英握着那瓶水,塑料瓶身凝结出细密的水珠。吴氏码头的夜晚是柴油和铁锈味的。他被推搡着穿过堆积如山的集装箱阴影,最后停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吴尊风站在逆光里,人字拖和哪肮脏的脚丫子似乎能照见王英褴褛的裤脚。“王先生,”他的声音像浸过机油,“在这里休养几天。”门在身后关上时,王英听见了至少三道锁舌咬合的声音。
第一天,他在水泥地上醒来。月光从高处那个装着铁栏的小窗斜切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惨白的菱形。在岛上,他睡在能听见潮汐的沙地上;而这里只有远处码头起重机规律的金属撞击声,像某个巨大心脏的机械搏动。他躺了很久,直到那束月光移到墙上——墙上有人用指甲反复刻过的痕迹,模糊的“正”字。数到第七个时,他猛地坐起来。有另一个人曾在这里计算时间。
第二天清晨,铁门下端的小门打开了。一袋馒头,一瓶水。他拿起馒头时,看见自己指甲缝里还嵌着去年剥椰子时留下的黑色污渍。馒头的甜味在口腔里扩散时,他突然开始干呕——他的胃已经习惯了一天只吃一顿半生不熟的木薯。呕吐物里没有棕榈纤维,只有被胃酸腐蚀的面团。这个认知让他浑身发抖。
下午,他想起岛上那些猴子,当他第一次试图划定自己那片沙滩时,猴群也是这样在树梢上静默地观察。他下意识做了个投掷的动作,手举到一半,僵硬地停住了。
傍晚,风送来了油锅里葱姜炒蟹的味道。如此浓郁、复杂的人间烟火气,像一只温热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他扑到窗边,铁栏外是另一堵更高的灰墙,但味道是从墙头飘过来的。有人在做饭,用煤气灶,翻炒时铁锅碰撞灶台的声音短促而清脆。他闭上眼睛,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下来。在岛上,食物的气味永远是单一的:生涩的、被太阳晒透的植物腥气。
第三天,声音开始有了层次。凌晨五点的扫地声,七点多的自行车铃,十点左右孩童的奔跑尖叫,这些声音编织成一张网。岛上只有风声、浪声、猴群的啼叫,那些声音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此间回响。而现在,每一种声音都指向一个具体的人,一种具体的生活。需要一提的是,王英在猴岛上练就了出色的听力,他听到的一切距离他很远。
黄昏时分,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走到铁门边,对着外边说:“我需要卫生纸。”声音沙哑得陌生。五分钟后,小门开了。递进来的不仅是卫生纸,还有一小块肥皂。肥皂是淡黄色的,散发着廉价的茉莉香。他把肥皂握在手里,塑料包装纸发出细碎的声响。这个微不足道的、被满足的要求,这个散发着人造花香的小方块,成了最后的证据。
夜幕降临,吴尊风出现在铁门外。“适应了吗?”透过门上的小窗,他的脸被栅栏分割成几块。
王英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远处码头的探照灯扫过夜空,那道光柱里飞舞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岛上,夜晚只有月亮和银河,清晰得令人畏惧。而这里,连光都是拥挤的、被切割的、沾满人间尘土的。
“明天,”吴尊风说,“有人要和你聊聊。”
铁门重新锁上。王英背靠着门缓缓坐下,水泥地的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他摊开手掌,肥皂的香气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人间从来不是自由,而是无处不在的栅栏、锁链、是隔着高墙飘来的油烟味,是提出要求后五分钟才递进来的卫生纸是这些不自由构成的、密密麻麻的联结。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第一次与远处起重机的节奏同步。在这个被囚禁的小院里,在吴尊风的人冰冷的注视下,王英终于确信自己回到了人间。
他知道谁要来找他聊,谭笑七呗!
距此不远的独栋里,谭笑七正在辅导王小虎的功课,灯光透过百叶窗,在暮色中切割出规整的光栅,却依然压不住某种粘稠的焦虑。谭笑七松了松领口,目光落在王小虎刚解完的一道题上。
“步骤都对,”他用铅笔轻轻敲了敲草稿纸边缘,“但在这里,”笔尖停在一个换元步骤,“你用了IB数学的表述习惯。阅卷老师如果赶时间,可能会误判。”
王小虎没吭声,只是把垂到颊边的头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她在巴塞罗那时常做,那时阳光会穿过教室的落地窗,在她摊开的西班牙语文学课本上跳跃。此刻,她手指触碰到的只有国内教材粗糙的纸张边缘,以及自己微微发烫的耳根。
谭笑七看着她。这个十八岁女孩身上有种矛盾的气质:她能流利地分析《百年孤独》的魔幻现实主义如何反映拉美历史,却在面对一道简单的古文断句题时眉头紧锁;她能轻松完成一份关于欧洲经济政策的全英文报告,却对“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五个必背要点感到茫然。
“谭老师,”王小虎忽然抬头,眼睛在台灯下亮得有些过分,“你觉得‘离骚者,犹离忧也’这个注解,和我们在巴塞罗那讨论的《神曲》‘地狱篇’的解读方式,本质上是不是同一种……”
“不是。”谭笑七打断她,声音比预想的要硬。他看见女孩眼里的光暗下去一点,才放缓语气:“至少,在高考的评分标准里,它们不是。你需要记住的是王逸的注解本身,而不是把它当作一个可以讨论的学术观点。”
他转过身,从书架上抽出那本厚厚的《古文观止》,书脊已经有些松动。这个动作让他想起自己在燕大读书时,那些泡在图书馆旧书区的下午。那时他以为知识是圆的,可以朝着任何方向滚动。直到他成为王小虎的把关教师,才知道在某个特定的考场里,知识必须被锻造成标准的六边形,严丝合缝地嵌入答题卡上的方框。
“看这里。”谭笑七翻开做了密密麻麻笔记的一页,“《滕王阁序》的用典,出题概率高的有十七处。你需要像记住化学元素周期表一样记住它们,包括注释页码。”
王小虎接过去,指尖抚过那些用不同颜色荧光笔划出的句子。红的是高频考点,蓝的是易错点,黄的是“如果时间不够就放弃”的冷僻处。这种高度系统化的、近乎军事部署的文本处理方式,让她胃部一阵轻微抽搐。在巴塞罗那,她的文学老师鼓励她在《堂吉诃德》的空白处画风车,说“边际的灵感比中心的教条更珍贵”。
窗外传来遥远的汽笛声,是吴氏码头的回归的夜班渔船。王小虎的目光飘向声音来处,有那么一瞬间,谭笑七在她脸上看到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的了然。他知道这栋房子与码头的关联。
谭笑七沉默了片刻。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在王小虎的卷子旁批注:“步骤分最多扣2分,结果正确。建议:简化推导过程,直接套用二级结论公式可节省3分钟。”
写完这些字,他感到某种细微的颓败。他知道自己正在亲手修剪一棵曾自由生长的树的枝桠,为了让它能挤进一个预设好的、狭窄的棚架。
“我们继续吧。”王小虎已经低下头,重新握住了笔,“下一题是解析几何,我的弱项。”
谭笑七翻开下一页习题,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他此刻传授的,并非知识,而是一套精密而残酷的生存术。这套术法的唯一目的,就是让这个曾在巴塞罗那的阳光下午谈论诗歌与理想的女孩,能够安全地、体面地度过中国南方这座海滨城市里,某个即将到来的、燥热的六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