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家庭(下)(2 / 2)缩脖坛子到此一游
而他自己,这个从千军万马里杀出来的高考受益者,正在成为这套术法最忠实的传承人。这个认知让他的喉咙有些发干,他伸手去拿水杯时,发现王小虎已经默写完了一整页的《赤壁赋》名句填空,一个字都没有错。
那些句子在纸上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列等待检阅的士兵。
谭笑七的笔尖顿在“参数方程”的讲解步骤旁,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极小的蓝点。王小虎正低头验算,睫毛在台灯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就在这个瞬间,十八年后的某个下午毫无预兆地撞进他脑海——应该在谭家大院,或许家具不一样,院子里的树长高了,但桌上一定还摊开着类似的习题集。
那时坐在这里的会是谭秉言吗?他试图勾勒那个孩子的面容,却只浮现出一团模糊的光晕。太远了,远得像个科幻设定。但他能清晰地看见自己——鬓角应该白了,眼睛或许要戴老花镜,手指点着题目时关节会更突出。就像现在他的父亲一样。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王小虎抬起头:“谭老师,这一步我用了两种方法,哪种更保险?”
他回过神,看向少女认真的眼睛。
“用第一种。”谭笑七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得像个自动化应答系统,“第二种虽然巧妙,但容易跳步骤被扣分。”
他继续讲解,但意识的某个角落始终亮着那盏十八年后的灯。他知道教育一定会改革,教材会换,政策会调整。可有些东西大概不会变,那种成千上万人同时走向某个隘口的紧张感,那种把十二年光阴压缩成几张答题纸的荒诞与庄严,那种普通家庭试图握住一点确定性的、卑微的渴望。
王小虎终于解完最后一道大题,轻轻松了口气。
“今天就到这里吧。” 谭笑七合上习题集,封面上“决胜高考”四个烫金大字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王小虎在门口转身,“明天还讲参数方程吗?”
“讲。”他说,“还有六种常考题型要过。”
门轻轻关上,很快卫生间里响起水声。谭笑七坐在渐凉的夜色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习题集粗糙的书脊。他突然清楚地知道:无论十八年后世界变成什么样,只要还有父母看着孩子伏案的背影感到心疼,只要还有孩子在这套庞大体系里既努力适应又暗自挣扎,那么此刻这个房间里的灯光,大概就会以某种形式,在时空的另一个维度上重新亮起。
门被轻轻推开时,谭笑七还保持着翻阅习题集的姿势。灯光在纸面上切割出的锐角,被一袭水色丝绸的涟漪柔化了。
王小虎站在那里,身上是新买的睡衣,丝绸质地,吊带设计,在书房冷白色的灯光下流淌着珍珠般的光泽。衣料上隐约有未完全擦干的水痕,从锁骨下方蜿蜒而下,在腰际被布料吸收,留下几处颜色稍深的印记。
空气骤然变得稠密。
“忘了本语法书。”她的声音比辅导功课时低半个调,但每个字都清晰。没有看他的眼睛,径直走向书架——就在他身后。
谭笑七的指尖还压在“三角函数”的章节标题上,墨字在指腹下微微凸起。他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气息:洗发水的柑橘尾调,混合着某种陌生的、属于成年女性的润肤乳甜香。这与之前,被汗水和焦虑浸透的辅导氛围截然不同。
她经过他身边时,丝绸拂过他挽起袖口的小臂。那触感冰凉、滑腻,像某种深海生物无声的擦碰。他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书架前,王小虎踮起脚尖。这个动作让睡衣下摆向上缩了几厘米,大腿后侧柔和的线条在灯光下一闪而过。她抽出的根本不是语法书,而是一本硬壳精装的《追忆似水年华》第一卷,那是他自己的私藏。
转身时,她终于看向他。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年轻的脸庞上投下睫毛的长影。那些在解题时会因困惑而蹙起的眉头,此刻完全舒展;那双追问“为什么要用这个公式”的眼睛,此刻静默如深潭。
“老师,”她开口,这个词在湿润的空气里发生了奇异的变形,“你说过,普鲁斯特写的是时间如何改变人。”
不是问句。是陈述。
谭笑七慢慢合上习题集。纸张闭合时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像某个开关被按下。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从她推门的那一刻起,某种平衡就被打破了。辅导时间已经结束,此刻是晚上十点零七分,在这个密闭空间里,学生王小虎已经离开,留下的是一个穿着丝绸睡衣、头发微湿、拿着他私藏小说的年轻女人。
而她正看着他。不是学生看老师的、带着求知与依赖的眼神,而是另一种更复杂、更平等的注视。那目光里有试探,有笃定,还有一种让他脊背微微发麻的了然: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身份变换。”她忽然说,像是在回答他未问出口的问题。手指抚过精装书光滑的封面,“挺奇妙的,对吗?一小时前我还在求导,现在……”她没说完,只是让那个微笑停留在嘴角。
谭笑七注意到她没穿拖鞋。光裸的脚踩在深色木地板上,脚踝纤细,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涂着透明的护甲油。这个细节莫名地极具冲击力,比丝绸睡衣更私密,比湿润的水痕更亲昵。
窗外,码头方向又传来汽笛声。但这一次,声音被无限拉长、稀释,最终沉入此刻稠密的寂静。
他该说点什么。关于高考,关于普鲁斯特,关于时间。但他只是看着她手中的书,那本书跟了他三年,从上提起。她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又是怎么准确记住位置的?
王小虎向前走了一步。丝绸随着动作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窸窣声。“今晚的导数题,”她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其实我会做。第三种解法更简单,只是不符合评分标准。”
她抬起手,不是递书,而是用书脊轻轻碰了碰他仍摊在桌上的习题集封面。那个动作里有一种微妙的仪式感:像用一把钥匙,触碰另一把锁。
“所以,”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现在我们可以谈谈别的了。比如时间。比如变化。”
谭笑七看着近在咫尺的她。水痕在丝绸下渐渐晕开,灯光在那片湿润上折射出细碎的光。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不是意外,不是偶然。从她选择这件睡衣,到“忘记拿书”,再到抽出这本《追忆似水年华》——每一步都精心计算过,就像她解那些复杂的数学题。
而他现在需要解一道全新的题。题干模糊,边界不明,评分标准未知。
他缓缓向后靠进椅背,这个动作让两人之间拉开了几厘米的距离,一个微不足道,但意味深长的空间。
“王小虎。”他叫了她的全名。不是“小虎”,不是“同学”。
“嗯?”她应着,眼神毫不退避。
书房里的空气在沉默中持续发酵。远处街道隐约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谭笑七的目光从她湿润的肩线,移到她握着书的手指,最后回到她眼睛里。
那道目光在说: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此刻的我是谁。
身份确已变换。某种水平维度上的张力在无声弥漫。而时间,普鲁斯特笔下那不可捉摸的巨兽,正在这个静谧的房间里,以丝绸的窸窣声和水痕蒸发的速度,悄然前行。
谭笑七忽然觉得王小虎应该去考戏剧学院,他才发现她喜欢角色扮演,而且乐此不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