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98章 万有引力(1 / 1)缩脖坛子到此一游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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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谭家大院的房顶新装的青瓦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守在院子外的清音转身准备离开时,余光扫过庭院角落那辆不起眼的皮卡。

车头对着院墙,像一头蛰伏的野兽。清音的目光在那辆车上停留了片刻——车没熄火,引擎以几乎听不见的怠速运转着,排气管偶尔吐出几缕几乎看不见的白烟,融进夜雾里。车牌是外地的,数字在昏暗中模糊不清。

清音微微蹙眉。以她习武多年的直觉,能感觉到车内有两道气息,一深一浅,都在刻意压抑着。后座的人似乎在摆弄什么东西,动作小心而熟练。但她并未多想——1992年的清音,刚十八岁,习武十三年,对江湖险恶有所了解,却对现代监听技术一无所知。在她的认知里,危险的信号是杀气、是刀光、是拳风,而不是一辆停在院外的皮卡。

毕竟,谭家大院现在除了谭笑七,已无妇孺常住。以七哥的身手和警觉,寻常危险奈何不了他。

想到这里,清音紧了紧身上的练功服,迈开轻盈的步伐向金牛岭方向走去。她没注意皮卡后座的车窗被摇下了一指宽的缝隙,一根细长的黑色天线伸出来,颤巍巍地指向谭笑七卧室的方向,线身涂着哑光黑漆,在夜色中几乎隐形。驾驶座上的人屏住呼吸,手指轻轻调整着天线末端的拾音器角度。后座的人则将一台索尼TC-D5M专业录音机放在腿上,机器侧面连接着复杂的线缆,红色录音指示灯在黑暗中幽幽闪烁。

车内空间异常狭窄,尤其是后座。抱录音机的人不得不侧身坐着,膝盖几乎顶到前座椅背。他小心地调整着录音电平旋钮,覆盖式耳机紧紧贴着耳朵,将外界一切声音隔绝,只留下从拾音器传来的、经过放大的卧室动静。

司机点燃了今晚的第七支烟。他摇下车窗一条缝,小心不让烟雾飘出太多。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映照着他疲惫的脸。他已经四十七岁,干这一行二十年,监听过无数人——政客、商人、情人、仇敌。但像今晚这样漫长而密集的“私人活动”,还是头一遭。

后座的同伙状态也没好到哪儿去。他叫老陈,四十三岁,是钱景尧手下技术最好的监听员之一。此刻,他抱着价值不菲的录音设备,心里却在计算着磁带还剩多少。五小时的录音,已经用掉了四盘TDK SA-X90高级磁带,这玩意儿可不便宜,钱老虽然不缺钱,但报销时总会问东问西。

“至少要录到有用的对话。”老陈心想。钱乐欣小姐的指令很明确:只要知道谭笑七在做什么,和谁在一起。这位钱家大小姐对谭笑七的执念,已经超出了寻常的恩怨。

耳机里传来有节奏的轻响,老陈面无表情地调整着录音电平。他已经学会了在这种工作中抽离自己,把听到的一切都当作数据、情报、任务目标。但今晚不同,五个小时的持续监听让他罕见地感到了某种精神上的疲惫,不是困倦,而是一种被强行拉入他人私密空间的窒息感。

司机老吴再次摘下耳机,这次他忍不住低声咒骂:“他妈的...没完了这是。”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监听需要的高度集中已经让他头痛欲裂。相比之下,卧室里那位倒是精力充沛,尽情享受。

“我们是花钱雇来听床的?”老吴自嘲地想。二十年前入行时,他以为自己是做情报工作的,监听的是敌特分子、是重大交易、是能动摇局势的秘密。如今却在这深宅大院外,像个偷窥狂一样记录别人的床笫之事。

但他知道抱怨无用。钱家给的报酬丰厚,足够他供养儿子上大学,给妻子看病。更何况,这次是钱乐欣小姐直接下的命令。那位大小姐自从回到北京后,整个人都变得阴郁偏执。老吴见过她一次,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火焰,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我要知道他的一切。”钱乐欣当时说,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尤其是女人。每一个细节。”

老吴不知道谭笑七和钱乐欣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卧室的动静终于开始减弱。老陈敏锐地捕捉到了变化,他调整设备,确保不会错过任何可能有价值的对话。钱乐欣特别交代过,要听他们事后的谈话,人在那种时候最容易放松警惕,最容易说出秘密。

钱乐欣的执念令她的判断略显偏颇。她以为,即便在施工期间,谭笑七也只会使用通道上方那一处住所。她曾亲身走过那条通道,足足八十米长,因此推测上方庭院的面积应当十分广阔。于是,她只安排了夜间监听——白天她自觉无能为力。在她看来,谭笑七的生活不过是两点一线:既然调查显示智恒通公司在22号大楼办公,那么他若有心私会女人,便只可能在夜晚的谭家大院里进行。

钱景尧不知道女儿究竟怎么了。她非要弄清楚,在自己离开那条黑暗的地下通道、返回北京之后,那个毁了她的男人要过多久才会与下一个女人相会。她安排的人不仅要“听床”,还得继续查明对方身份:究竟是谭笑七已经收纳的八个女人之一,还是新添的第十位。自从得知自己是这男人的第九个女人,这些天她心底总不由自主地冒出“小九”这个自称。是的,她常常暗自低语:“小九啊,不知道在你之后,那家伙是收敛了,还是会给你添上小十、小十一……”

钱乐欣想过:如果一个月内,谭笑七只与他那八个旧人相会,那她或许会稍稍原谅他——“稍稍”的意思,就是减轻几分心里早已设计好的报复手段与程度。可倘若他有了新女人,那就对不起谭笑七了,他绝对承受不起本小姐的雷霆之怒。嗯,本小姐就是小九,小九就是谭笑七的第九个女人。

这位钱大小姐的内心,竟隐隐生出一种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感觉。在中国古代,莫说女子与男人有了肌肤之亲,即便只是手臂或一寸肌肤被男子看见,哪怕对方再不堪,这女子也只能嫁他为妻。

当然,古往今来也从不缺“烈女”。据《梁书》记载:“房氏,琅琊人。年十六,归到氏。夫亡,父母欲夺其志,房氏执节不移。尝遇疾,亲属有医者,欲为诊脉。房氏曰:‘寡妇之手,岂可令他人视?’遂以刀断其臂。”梁武帝萧衍曾下诏褒奖,为她立牌坊,赐号“贞义”,并免除其家族赋役。房氏由此成为官方推崇的道德典范。

倘若钱乐欣这番心思被谭笑七知晓,他恐怕会笑掉大牙,甚至怂恿钱乐欣效仿房氏。只是真要钱小姐选择砍去身上哪一部分,倒成了难题——毕竟她几乎被谭笑七碰遍了。若较起真来,钱乐欣所需受的刑罚不亚于一场凌迟,何况那过程漫长而不容分说。

钱乐欣并不知道,自她离开海市回到北京,谭笑七几乎没再想起她。即便偶尔念及,也只是想象钱景尧见到本应在美国学园艺的女儿突然从海市被“物归原主”时,会是何等表情。倘若谭笑七脸皮够厚、胆子够大,或许还会冒充记者,把麦克风凑到钱景尧面前,问他此刻作何感想。

他并非完全没想过钱乐欣。他赞叹的,唯有那姑娘的忍耐——既然逃不掉,便一边忍,一边骂。只可惜钱小姐所知的骂人词句有限,当谭笑七不管不顾时,只觉得那断续的骂声反倒添了几分兴味。

既然技术已然先进,便不必像过去那样在海市录音后,再派人将磁带送至北京。如今已有传输音频的技术,即便长达五小时,也可在发送前压缩打包,北京接收后解压便能收听实况。

那时电视已有体育转播,最着名的解说员是宋世雄。巧的是,谭笑七的高中语文老师姚四木曾声称,宋世雄是他中学同桌。其实这类小牛,谭笑七也不是没有可吹嘘的——譬如在26中时,高洪波曾低他一届,两人还一起踢过球。

当钱乐欣听完那段长达五小时的录音,顿时火冒三丈。这女孩再过一日才满十八岁,谭笑七简直无耻至极!她告诉父亲,不必再监听谭笑七的床笫之事,待她身体恢复,便会主持“绿洲”的日常工作,全力报复谭笑七与智恒通。

调查王小虎的底细并不难:她三年前出国,曾是西直门中学的学生,后来进入巴塞罗那国际学校。她的父亲王英,原是海市中兴房地产公司总经理,但近一年来下落不明。

钱乐欣一下子提起了精神。一个失踪父亲的女儿找到谭笑七,两人共度良宵?她嗅到了一丝阴谋的气息——莫非王英的失踪与谭笑七有关?

于是,钱景尧的查询从北京飞至海市季局的案头,又转到了杨一宁所在的202办公室。杨队不由得紧张起来:即便她想查明真相,也绝不愿害了谭笑七。可王英,恰恰是她心头一根刺。杨一宁拨通了父亲的电话,询问自己该如何应对。

杨舒逸告诉女儿:只需回复,中心分局未接到关于王英失踪的报案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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