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下了马车，接过侍者递过来的酒壶，轻轻摆了摆手，缓步走进了大将军府。

侍者引着马车，到远处的树荫下等候。大将军府前的卫士已经给他准备了位置，安排了酒水，他可以忙里偷闲的休息半晌，直到荀彧出来。

甄尧收到消息，亲自赶到门口迎接，满面笑容地一揖到底。

荀彧拱手还礼。“甄君太客气了，彧承受不起啊。”

甄尧笑道：“大将军府门可罗雀，也没什么客人来拜访，唯有令君不弃，迎一迎也是应该的。”一边说，一边引荀彧入府。

荀彧微微一笑，却没说话。

贾诩恶名在外，与征东将军程昱并称双璧，敢来大将军府拜访他的人还真没几个。再加上守卫大将军府的是张绣率领的西凉骑士，让路过的行人都不敢靠得太近，大将军府俨然是洛阳城中最恐怖的存在。

“贾长史真会挑地方。”荀彧轻声笑道：“洛阳城那么多位置上好的宅院，他一个也不挑，非要选董卓的军营旧址，这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啊。你们住在这儿，不害怕吗？”

如今的大将军府就是当年董卓刚入洛阳时的军营，董卓在这里杀过很多人，是很多当事人的心头噩梦。荀彧至今也没搞明白这是袁熙的决定，还是贾诩自己的想法。

甄尧看了看四周，笑容有些勉强，不知如何应对。

袁衡站在廊下，正好听到荀彧的问题，见甄尧气短，便接过了话题。“如今是大陈的天下，纵使董卓再生，也只是大将军麾下的一员猛将，有什么好害怕的。”

荀彧不禁莞尔，没有再说什么，上前与袁衡见礼。

袁衡微微欠身。“长史在西院等候令君。”

荀彧一愣。“他知道我要来？”

袁衡点点头，却没说什么。荀彧也没有再问，转身去了西院。他经常来大将军府，熟得很，甚至不用人引导。来到西院，果然见贾诩坐在堂上，案上已经摆好了酒食。

荀彧上堂，将手里提的酒壶递给一旁的侍者。“今天喝我的酒。”

贾诩抬起眼皮。“哪来的？”

“我女儿托人从成都送来的，据说用的是僰道特产的五谷，滋味与别处不同。”荀彧就座，笑盈盈地说道：“不过对我来说，酒好不好还在其次，买酒的钱才是关键。”

贾诩不禁笑道：“买酒的钱还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这是我女儿自己挣来的俸禄。她现在是成都木学堂的教习，每个月有米十六石，钱六百，自己花不完，还能给我买点成都特产。你看，我刚收到，就来与你分享。”

贾诩哈哈大笑。“你是来分享，还是来炫耀？唉，果然还是女儿贴心，我家那小竖子，跟着大将军四处跑，从来没想过给我送点特产。你家那个呢？”

“差不多。”荀彧也笑了。“不过你也别怪他，有什么特产，大将军不给你送，哪里还需要他费心。要我说，大将军对你是真的好。我刚收到公达的消息，他要提前回成都了，专门为了凉州的事。”

贾诩笑容一收。“是么？”

“这还能骗你？大将军说，征西将军审配不服老，有意出兵河西，仅凭凉州支撑不起钱粮，需要益州的支持。要说钱粮，益州倒是有，但是怎么运过去，却是个大问题……”

侍者斟好了酒，荀彧举杯在手，与贾诩共饮，抹抹胡须，接着又道：“说来也巧，我女儿家书里也提到了这件事，说是水学堂的那些年轻人提出了一个极其疯狂的想法，你猜猜，是什么。”

贾诩喝了一口酒。“水学堂的，自然是与水利有关。怎么，他们想在凉州挖河渠？”

荀彧连连摇手。“倒也没那么夸张，他们只是想恢复天池大泽罢了。”

贾诩一愣，眼神都变了。“这个更夸张吧。不过，这要是真成了，不仅益州的钱粮可以走水路运往凉州，荆州的也可以了。”

“我就知道你会动心。”荀彧哈哈一笑，再次举起酒杯。

“这事到哪一步了？”贾诩不自觉的探出身体。

“还在筹备，可能已经有人去勘察了。这工程不小，没有个三五年，肯定完不成。”

贾诩一拍案几。“别说三五年，就算是三五十年，也是值的。”他随即又皱起了眉头。“这可是开山，比虞升卿开武道水要难上几倍，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三公怕是不会同意。”

“放心吧，现在的那些年轻人也比虞升卿高明几倍。只要这件事值得做，就一定能做成。大将军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吗？只要他坚持，三公府不同意也得同意。”

贾诩目光微闪，打量了荀彧两眼，嘴角微挑。“你今天提着酒，又用这么好的消息开场，想来一定有大事要商量。不如先说，我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荀彧再次大笑，指着贾诩说道：“你啊，戒心还是那么重。我就非得有事求你？”

“没有就更好了。”贾诩笑道。

“求你的事没有，要和你商量的事倒有一件。你收到大将军的文书了么，关于六等爵制，有什么想法？”

“好事啊，我赞成。”贾诩又喝了一口酒，赞道：“这酒的确不错。”

“只是赞成？”

“这么好的事，除了赞成，还要说什么？”贾诩不紧不慢。“爵赏功，位赏能，这本就是治国之道。六等爵从五等爵脱胎而来，也比军功爵好听，你不赞成吗？”

“赞成自然是赞成的，但你想过没有，除了宗室，能封高爵的大半是冀州人？”

“高爵本来就不应该太多。”贾诩淡淡地说道：“袁氏得天下容易，官渡之后几乎就没有大战，能封侯的不过十数人。行六等爵，让那些功劳不够封侯的人有机会成为伯爵、子爵、男爵，已经够周全了。”

荀彧一声叹息。“开国功臣少，的确不是什么坏事，可是宗室独大，也不是什么好事。虽然袁氏宗室都是士大夫，可是天子、大将军却不是博学之士……”

贾诩眉头微皱。“文若，时至今日，你怎么还抱着治国必须博学之士的想法？依我看，学汉高祖比学光武帝好。儒生治不了国，只会坏事，你先祖荀卿的儒法并用才是正道。”

荀彧苦笑。“那士大夫的气节也不要了吗？”

贾诩眼神微缩。“你说的气节，是什么样的气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