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欲言又止，最后化作一丝苦笑，满面惭愧。

他无法回答贾诩这个问题。

贾诩固然没什么气节可言，他又何尝不是如此。虽然他从辽东返回，为袁陈效力是受汉家天子诏命，可他现在却是为汝颍大族的利益耽精竭虑，而不是身在辽东的刘汉。

假设洛阳的朝廷是刘汉，他就能抛下汝颍大族的利益吗？

他既不是袁陈的忠臣，也算不是刘汉的义士，只是利欲熏心的势利之徒，还有什么脸面奢谈气节。

贾诩缓了口气。“文若，孟轲言孔子为圣之时者，你也不能泥古不化。士大夫当然要有气节，可若是这气节只是为一时意气，于家国无益，那就值得商榷了。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儒门独尊三百余年，如今积弊丛生，也该正本清源了。”

荀彧呷了一口酒，含在口中，思索片刻后，将酒咽入喉中。“行六等爵，高爵多在冀州、幽州、凉州，中原空虚，岂是圣朝应有的气象？”

贾诩摇摇头。“以人喻之，中原当为胸腹，正是元气所在。元气壮，则人自强。可元气并不能拒敌御侮，还需借助手足和爪牙。冀州、幽州、凉州，就是圣朝的手足和爪牙。中原人想求高爵，就去杀敌守边，有何不可？若能如虞升卿（虞诩）、李元礼（李膺）一般，出将入相，高爵何足道哉。”

荀彧眯着眼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大将军的意思？”

“如果你觉得对，是谁的意思，重要吗？”

荀彧抬起头，瞥了贾诩一眼，嘴角挑起一抹浅笑。“你今年已经是花甲之年了吧？如果是你在引导大将军，我不得不担心将来。”

贾诩轻笑。“我只是知道，大将军却是在行道，你有什么好担心的？你有这心思，不如协助大将军行道，以免他迫于形势，行权宜之计。人都有走捷径的习惯，权宜之计用多了，难免离经叛道。”

荀彧没有再说，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

正始五年末，经过半年的寻访、斟别，朝廷完成了袁曹对峙官渡时响应袁氏，并遭到曹操打击的汝南、颍川人名册，厘清了相关细节，拟定了功臣名单。

相关文件呈送天子袁绍，长长的名单和伤亡人数让袁绍大为震惊。

他知道汝颍人为了支持他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却不知道代价这么大，怪不得汝颍人怨气那么重，强烈反对他收回侵占的土地。

他们付出了代价，为大陈做出了贡献，自然希望得到应有的回报，这些土地已经被他们当成了回报的一部分。朝廷不提奖赏，却要收回土地，他们当然不肯。

袁绍召集公卿议事，商议对这些功臣进行封赏，拟定爵位，并确定相应的土地田宅规格。

这件事引起了大臣们的激烈争论，争论的焦点还是集中在赋税额度上。

虽然六等爵制还没有正式颁布，但基本准则已经得到了一致认可，那就是在爵位规格以内的土地可以得到赋税的优惠，而超过爵位限制的土地就要正常缴纳赋税，以确保朝廷有足够的财政收入，不至于像汉朝一样，连官员的俸禄都无法发放。

这个共识能够达成，归功于一个特殊的情况：朝堂上汝颍人不多，要么是已经封了高爵，不用担心土地被剥夺的人，如淳于琼，不想发声；要么是官渡之战后才归降的曹操旧部，如荀彧，不便发声。

原本郭图是最合适的人选，但他已经致仕返乡了，消息严重滞后，想说话也没机会。

所以，大司徒陈琳提出的度田得以推进，正在徐州试行，而汝南人则忙于证明自己的战功，也不愿意与朝廷撕破脸皮，正面对抗，闹得不可开交。

他们要争的只是不同爵位对应的田宅产业的数额，以及超过数额的赋税标准。

大战之后，户口减少，地多人少，那些被侵占的土地也就不必急于收回。但这些超出标准的土地是按照正常的田地赋税标准收，三十税一，还是课以重税，以迫使一部分人交出这些多余的土地，缓解必然到来的危机，成了大臣们争执不下的重点。

虽然争执很激烈，但度田在稳步推进，没有引发大规模的叛乱，终究是一个进步。

光武帝度田，可是引得朝野不安，叛乱此起彼伏的。

天子袁绍对这个局面已经很满意了。

经过讨论后，朝廷拟定了第一批封爵的名单，共计公爵者三人，封子爵者十七人，男爵者三十五人。

之所以只是公、子、男三等爵位，是因为这些人虽然起兵支持袁氏，并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但他们被曹操派出的将领迅速击破，几乎没有影响到曹操的用兵部署，连牵制的作用都微乎其乎，无功可叙。

如果不是六等爵制，这些人连封爵的机会都没有，最多安排一些人做官。

没有爵位，就别想保住产业。

现在，朝廷行六等爵，让他们得到世袭的爵位，成为贵族，享受赋税的优待减免，是实实在在的利益，比让他们做官更有意义。

汝南人对袁氏的态度瞬间转变，再次成为袁氏的坚定支持者。

这也是袁绍喜闻乐见的结果。

身为天子，被乡党唾弃，终究不是一件体面的事。

袁绍随即下达诏书，邀请首批获得爵位的家族派代表入京，参与元旦的朝会，共商大计。

在收到邀请的人中，有两个比较特殊：一个是已经致仕的前任大司徒郭图，一个是袁绍的妻兄，袁谭、袁熙的外兄李宣。

作为袁氏外亲，李宣一直没有出现在大陈的朝堂上，即使袁谭、袁熙多次派人去请，李宣也没接受，只是回书作谢。其中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李宣的父亲李瓒不支持袁绍，反而支持曹操，曾高度评价曹操，“天下英雄，无过使君尔”，并让李宣兄弟远离袁氏。

让袁绍非常不满，建立大陈后，也一直没有出面封赏李宣。

这次下诏邀请李宣参加朝会，算是袁绍主动破冰，修复与颍川李氏的关系。

为了让李宣接受邀请，袁绍又传诏袁熙，让他想想办法，说服李宣，不要再固执己见，让朝廷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