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熙和张纮、黄权等人讨论了曹冲的建议。

张纮觉得这个方案可行。

袁氏有天下，对乡党有所优待，广施恩泽，这是必然的事。但恩泽给得太多，不仅会影响朝廷财政，还会造成一大批权贵，这是东京摆在眼前的教训，不能不有所借鉴。

大陈想避免东京的覆辙，参考东京、西京的优劣，取其长，避其短，才是正道。

儒家讲亲亲贤贤，更讲中庸，过犹不及。东京就是对乡党过于宽纵，导致豪强坐大，朝廷财力枯竭，连百官俸禄都发不出来，人心离散。如今将天子恩泽局限于汝阳县，将来对汝南郡加强管理，甚至分而治之，才师出有名。

就眼前的形势而言，这也是给兖豫大族一个警告：朝廷抑制豪强的决心是坚定的，如果他们还不肯妥协，只会带来更激烈的对抗。双方各让一步，才是最好的选择。

经过反复商议后，袁熙回复陈琳。

他同意六等爵制，只是略作修改。一是以功授爵，不能滥封；二是爵位与田宅产业挂钩，不得僭越。超出部分必须缴纳赋税，不享受爵位规定以内的减免、优待。

换言之，想要得到爵位的人不仅要报功，更要申报田产。对隐匿不报的田产，一旦发现，即予没收，不再给追认的机会。如果有人宁愿放弃爵位也不肯放弃田产，那就怨不得人了，将来有的是机会收拾他们。

除了回复陈琳之外，袁熙又上了一封奏疏，请依汉高祖例，立汝阳县为天子汤沐邑。

——

曹仁哑然失笑，半晌后，他惋惜的摇了摇头。

“仓舒，你若能早生十年就好了。”

曹冲一手挽袖，一手提起酒壶，为曹仁斟满酒杯。“阿叔，曹氏毕竟与袁氏不同，大将军能以次子继位，不代表我就能。就算父亲仍在，并且取得了官渡之战的胜利，想横扫河北，全据天下，还有很多路要走，更何况我一个黄口孺子。大将军能做到的，我未必能做到。”

曹仁一声轻笑。“在我看来，你比他强。”

曹冲摇头。“大智若愚，阿叔低估他了。”

曹仁眉头轻挑。“怎么说？”

曹冲沉默了片刻，重新抬起头。“阿叔觉得他的成功，是因为袁氏，还是因为他自己？”

“当然是因为袁氏。”

“若是因为袁氏，那天子、吴王才应该是横扫天下的人。”

曹仁语塞，沉吟良久后，苦笑道：“若无袁氏，他能有今日？”

“不能。”

“这不就对了么。你父亲败给袁本初，不就是因为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没有袁氏，袁本初不是你父亲的对手，他也不是你的对手，甚至不是你兄长子修、子桓的对手。”

曹冲嘴角轻挑，似笑非笑。“阿叔统骑兵多年，可曾想过马镫？”

曹仁眨眨眼睛。“这倒没有。”

“官渡之后，你又追随吴王，经历了那么多战事，包括围攻濡须坞，可曾想过改进霹雳车？”

曹仁咂了咂嘴。“这的确是个失误，不过当时吴王信任荀友若，不信我等，哪有我们进言的机会。”

“是啊，吴王只信荀友若，不听你的，就像天子只信郭公则，不听张儁乂的。我父亲比他们好一点，能兼听博采，可是他也没有造出马镫，霹雳车也只是从古兵书中复原而已，并没有改进。推而广之，就算我父兄能够取天下，又如何抑制豪强？他们能有大将军的果决和耐心吗？”

曹仁的眼神凝重起来，迟疑了很久。“仓舒，你的意思是说，大将军的智慧是能忍？”

曹冲点点头。“能见人不能见，能忍人不能忍，这才是大将军真正的长处。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治国平天下，最怕的不是没有力量，而是不知道如何使用力量，尤其是手中有刀的时候。”

他一声叹息。“如果现在主政的是我父亲，兖豫两州已经杀得血流成河了。”

曹仁眼皮颤了颤，欲言又止。

曹冲这么评价曹操不太妥当，但他又不得不承认这种可能性很大。曹操嗜杀，当初在徐州屠城，就杀得血流成河，泗水为之不流。因为利益分配不均，他又杀了边让，最后导致与兖州大族反目成仇。

如果是眼下这个局面，曹操大概率会用刀和兖豫大族说话，而不是像袁熙一样讨价还价。

“这么说，你看好他？”曹仁有些无奈。

曹冲轻轻点头。“阿叔，你放心征战吧，不用顾虑太多。大将军英明，不会辜负你们的。”

曹仁忽然笑了。“我不信他，但我信你。有你在朝，我就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

收到袁熙的回复，陈琳就像吃了一颗定心丸，有了充足的底气。

他进宫见驾，与袁绍反复商量，决定先下诏，依汉高祖例，以汝阳国汤沐邑，永久免除租赋。

不出所料，诏书一公布，就激起了千层浪。

最兴奋的当然是汝阳人，尤其是袁氏宗族。虽然有风声传出，朝廷将行六等爵制，宗室有机会封公爵，但能封公爵的毕竟有限，大部分人只能封子男之类低爵，不足以覆盖他们的产业。现在朝廷以汝阳为天子汤沐邑，永久免除租赋，他们就不用担心了，所有的产业都可以保住了，所有人都可以从中得益。

除了宗室之外，汝阳县的其他百姓也受益匪浅。永久免除租赋，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比当初光武帝对南阳的优待还要彻底。

在丰厚的利益面前，汝阳人对大陈的拥护有了坚实的基础。

与汝阳人的兴奋相反，汝南其他县的人却感受到了寒意。

朝廷循汉高祖例，以汝阳为汤沐邑，而不是循光武帝故事，对整个汝南郡进行优待，寓示着朝廷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随时有撕破脸的可能。真要走到那一步，汝南人的下场会很惨。

就在他们犹豫着要不要主动撕破脸的时候，朝廷又下了一道诏书，对官渡之战时因支持袁氏而受到打击的汝南大族进行封赏，有子孙在的，封赏子孙，被灭门的，寻找支系，继承爵位，重赏厚赐。

诏书一下，那些觉得自己被辜负的大族如释重负，感激涕零，纷纷上表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