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736章 秋月惊雷(八十四)(2 / 2)叫你敢答应吗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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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愈发安静,只余炭火偶尔噼啪轻响。田菊花对身后两名宫婢示意“伺候姑娘更衣,行‘履净土’、‘羽拂尘’之仪。”

孔氏在宫婢的搀扶下,开始卸妆。盖头、翟冠、霞帔、玉带、大袖圆领袍……一层层华服褪去,渐渐显露出内里情形。田菊花目光如炬,不动声色地仔细观察。随着外袍除去,她敏锐地注意到,这姑娘看似匀挺的北方体态,在内里中单袄裙的衬托下,透出些许不协调。肩部轮廓似乎略显僵硬板直,腰身处虽束,却有一种并非天然纤柔的挺括感。待到褪至仅剩贴身素白绫中单与绸裤时,更能清晰看出,她本来的身量其实是典型的江南女子骨架。与先前外观看去的‘高挑挺拔’判若两人。再看一旁搁下的绣鞋,鞋底明显有增厚的垫层。

宫婢取走厚重的吉服,只给孔氏留下中单绸裤。田菊花引孔氏赤足走至地中一处特意备好的浅坑边,坑内铺着细白洁净、显然精心筛晒过的浮土“请姑娘履此净土蹲下,接引地灵天清,祛除往来尘俗。”

浮土微凉,孔氏足尖触及,不由自主一颤,脚趾因寒意微微蜷起。田菊花从身旁宫婢取来的一只早已备下的鲜活大公鸡身上,取下一根尾羽。那羽毛长约尺许,色彩斑斓鲜艳。她走至蹲下的孔氏面前,温言道“姑娘请仰面,闭目,暂忍片刻。” 话音未落,手腕已极稳地持羽,用那柔软羽尖,在孔氏小巧的鼻翼下方、人中位置,极轻快地一掠而过。

“阿……嚏!阿嚏!阿嚏!” 孔氏猝不及防,鼻腔奇痒难耐,接连打了数个响亮的喷嚏。顿时珠泪涟涟,慌忙举起衣袖掩住口鼻。方才努力维持的端庄仪态瞬间瓦解,流露出属于她年纪的娇怯与无措。

“姑娘莫惊,此乃拂去晦暗,引动新生吉气,大吉大利。” 田菊花看了眼孔氏身下浮土,放下羽毛。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完成一道既定工序。她转向那两名宫婢道“仪注已成。尔等去门外守着,未得吩咐,任何人不得近前三丈,亦不得出声。”

“是。” 两名宫婢屈膝应声,低头快步退出,将轩门关得严严实实。

室内只剩下田菊花与衣衫单薄的孔氏,她面色转为慈和,引对方至榻边坐下。亲自从一旁红泥小火炉上提起一把錾花银壶,斟了一盏热气袅袅的茶。茶汤呈琥珀色,氤氲出一股似梅非梅、似药非药的独特清香。

“姑娘辛苦了。” 田菊花将茶盏递过,声音放得柔和舒缓“深秋天燥,又经仪程,饮盏热茶,润润喉,安安神。此乃宫中按古方调制的‘玉露和神饮’,最是益气宁心。稍后老身还有几句要紧的体己话,需私下嘱咐姑娘,关乎日后闺中侍奉姑舅、和睦妯娌、襄助夫婿之要。姑娘仔细记下,终身受用。”

孔氏正觉喉间干涩,心神未定,又见田菊花神态恳切慈祥,不疑有它。接过那绘着折枝莲纹的甜白釉茶盏,轻声道了谢。茶水温热适口,那奇异香气吸入鼻端。她只当是宫中秘制,遂依言小口啜饮起来,一盏茶很快见了底。

田菊花接过空盏放下,并不急于收拾,反而开始絮絮问话。声音依旧柔和,问题却琐碎绵密,如春雨浸透。平日闺中临习哪位名家法帖?可曾通晓琴艺?女红最擅哪种针法?夜里几更安置?晨起用些什么点心?家中父母高堂饮食有何偏好?兄弟近日读何书?外边的仆妇是哪里人……看似关切拉家常,实则织就一张细密大网。

孔氏初时还能勉强振作精神,一一细声作答,那口纯正官话越发显得软糯。

这一切,都被隐于屏风后的人透过缝隙冷冷窥见。她默记着孔氏的身形轮廓、举止细节,尤其是那口纯正的官话腔调还有每个问题的答案。

孔氏渐渐便觉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倦意弥漫开来,头脑昏沉如裹棉絮。眼前田姑姑慈和的面容开始模糊晃动,耳畔那温和的询问声忽远忽近,缥缈难捉。她试图抬手揉一揉额角,手臂却酸软无力,勉强抬起寸许又颓然垂下。

“姑姑……我……头目森然……” 她声音微弱,带着浓浓的困惑与一丝惊慌,身子不由自主地软软向一旁歪倒。

田菊花适时伸手扶住,顺势将孔氏缓缓放倒在早已铺好软褥的榻上,让她平躺“姑娘想是连日劳累,心神耗损过甚,且安心歇息片刻,养足精神才好。” 田菊花语气平稳,为她略掖了掖衣角。

孔氏眼眸努力地睁了睁,长睫颤动,终是无力地完全阖上。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陷入了昏睡。

田菊花迅速俯身,以指尖轻探其鼻息,又搭了搭腕脉。确认药力已然生效,且剂量控制得恰到好处,不至伤人根本,约莫能维持两个时辰。她不再耽搁,立即转身快步走到那座巨大的紫檀木屏风后,低声道“二姐,快。”

人影应声而动,缩在屏风后阴影里的宋二姐,悄无声息地闪身而出。看向昏迷不醒的孔氏,立刻察觉她面容与对方毫无相似之处,但身量高矮竟相差无几,只是骨架似乎稍显结实。

“身形有伪,衣内垫肩填胸,鞋亦加厚。口音极正,非山东土音。” 田菊花言简意赅,语速极快,手下动作却丝毫不乱,已经开始去解孔氏中单的系带。

宋二姐眼神微凝,点了点头,并未多问,立即上前协助。两人配合默契,手脚麻利。褪下孔氏的素白绫中单,果然发现肩部缝有丝绵垫肩,胸前巧妙地衬了少许填充物,贴身绸裤的腰臀处亦有细微处理。再看那双褪下的凤头绣鞋,鞋底内明显垫了数层厚实的棉衬。

田菊花将这些填充之物迅速剥离,团成一团,塞入屏风后一个早已备好的青布包袱中。

与此同时,宋二姐已利落地脱去自个儿的靛青比甲和白绫裙,仅着贴身小衣。她接过田菊花递来的、尚带着孔氏体温与淡淡体香的素白绫中单,快速穿上。中单于她身上略宽松,恰好遮掩了她与孔氏骨架的差异。接着,两人协力,将那些繁复的衣物按原顺序一一为宋二姐穿戴起来。绸裤、夹棉袄裙、玉革带、深青纻丝金绣云霞翟纹霞帔、真红大袖织金云凤纹纻丝圆领袍……最后是那顶最为沉重的珠翠翟冠与皂罗销金盖头。命妇婚服本就讲究端庄威仪,形制宽大,旨在彰显身份而非凸显曲线。宋二姐穿戴妥当后,除了感到周身被层层织物包裹的厚重与些许气闷,外观上并无明显破绽。

再看榻上的孔氏,这次不但面容,就连身量高矮也和宋二姐没有了一丝相像。

田菊花手脚不停,为宋二姐仔细整理每一条丝绦、抚平每一处可能起皱的衣料,调整翟冠上挑牌与流苏的角度,使其垂落的位置与先前孔氏佩戴时一般无二。又迅速将宋二姐的头发重新抿紧盘绕,尽力贴合新娘发髻的样式,用翟冠上原有的各式金玉簪钗牢牢固定。宋二姐却正刻意收敛自身原有的一些习惯,尽量模仿着那份纤柔体态。

装扮停当,宋二姐被引至妆台前坐下。田菊花用温水浸湿的细软棉帕,快速将她脸颈、耳后等可能沾染尘灰之处擦拭干净。然后薄薄敷上一层与孔氏肤色相近的宫粉,淡扫蛾眉,轻点朱唇。镜中顿时映出一张被珠翠华服重重簇拥的陌生脸庞,虽无孔氏那种清柔韵致,但也显出一种符合‘阁部新妇’、‘衍圣公女’身份的雍容端庄。

宋二姐则调整呼吸,再开口低声回应田菊花嘱咐时,竟已将嗓音压得轻柔了几分。虽不及孔氏天然清润,却也努力抹去了原本可能存在的异质口音,向着那‘标准官话’靠拢。

另一边,田菊花已用一床厚实暖和的锦缎棉被,将仅着小衣、昏迷不醒的孔氏仔细包裹起来,连同其原本的贴身衣物一并裹入。然后在宋二姐协助下,她费力地将其抱扶到屏风后更深处。那里有一只看似用来存放换季衣物的樟木大箱,早已清空。二人合力,将孔氏小心放入箱中。暂时合上箱盖,并未上锁,以便其透气。

一切就绪,田菊花额角鬓边已渗出细密汗珠,气息微促。她定了定神,走到轩门边,略匀呼吸,脸上重新端凝起那份宫中老嬷特有的、疏淡而威严的神情,轻轻拉开房门。

箱里昏睡的孔氏疑点明显,却于大局无关。反而是其贴身仆妇,断不能留她们清醒。时才孔氏讲了,里边只有一个姓陶的嬷嬷是京师府里的,其余的都是她带来的跟前人。然而痛下杀手,动静太大,且遗患无穷。迷魂,方是目下最稳妥的手段。

门外的那些宫婢早就得了田菊花的吩咐,今个儿会跟在新妇身旁,直至入了洞房。

之后,是死是活,都在那老光棍的一念之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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