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6章 秋月惊雷(八十四)(1 / 2)叫你敢答应吗
“不成了,不成了。”垂头丧气回到乾清宫的正德帝再没了刚刚在华盖殿时的从容,甚至连装都装不下去。一见到被李荣急匆匆宣来的刘瑾等人立刻道“外朝那些乱臣贼子……”
“皇爷慎言。”众人已经晓得了刚刚早朝的事,虽然同样惊慌,却还有分寸。刘瑾、高凤、丘聚赶紧出言阻止“如今皇爷治下,众正盈朝,只有忧国忧民的臣工,没有乱臣贼子。”
正德帝张张嘴,遥望奉天门方向“不管了,诸位大监赶紧准备准备,你们先去南京避避风头。”
高凤心中暗叹,皇爷到底是稚子,想简单了。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当初外朝也不晓得哭阙会有如此奇效。他们若是主动离宫,也不会太过为难。可如今已经不同了,外朝瞅见这群情汹汹,哪还会姑息纵容。
“皇爷,奴婢不懂。”马永成道“奉天门外边的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皇爷手里有兵啊!京营可有十好几万人呢。”
“就是,皇爷俺们手里还有东厂……”谷大用立刻附和。
“皇爷俺们要不要请人居中调停?”刘瑾突然打断谷大用的话。
谷大用原本有些不高兴,可是想到他要讲的后边就是西二厂,顿时懂了刘瑾的意思。这里的虽然都是皇爷信用之人,可目下谁是人,谁是鬼,还真不好讲。若是公开了西二厂的存在,皇爷手里的东西就又少了一样。
“这些外朝官都靠不住。”御马监太监魏彬道“讲白了,跟俺们也不是一条心。”
“皇爷对郑少保荣宠有加,郑少保也是深受孝庙老爷与皇爷两世君恩。”罗祥道“若是今日郑少保在,一定不会如此的。”
正德帝一听,顿时感觉恼火,偏偏这时,刘瑾凑过来扶住了他“皇爷莫慌,莫慌。最差也就是奴婢们不能再侍奉皇爷了。不值当的,不值当的。”
“刘大监讲的对。”高凤立刻附和“奴婢们本来就是皇爷的家奴,外朝有主辱臣死,奴婢们又岂能甘于人后?”
刘瑾一听,无可奈何。他之所以如此,是怕正德帝又讲出啥有伤君臣情义的话,却不想高凤误会了,还推而广之了。
果然高凤话音未落,马永成、丘聚、谷大用、魏彬、罗祥五人立刻齐声附和。
“诸位大监放心,有俺在,谁也伤不了你们。”正德帝如今也缓上来一口气,稳住了心神“老马讲的对,俺们手里还有十几万京营,皇城还在俺们手里。”看向刘瑾“也不用等消息了,诸位大监立刻收拾东西,天黑以后出皇城,明个一早出京。没有俺的命令,南京动诸位大监,就是造反。”
众人一听,顿时晓得,皇爷压根没听进去,还是决定让步了。
“奴婢遵旨。”刘瑾第一个跪下领旨。
其余人等见此,也无奈称是。
正德帝不免尴尬,此刻才回过味来。想到调停,似乎真的非郑直那厮莫属。有心想追问一句谷大用,那份给郑少保的礼物送出去没?若是没有,还是不要送了,却又开不了口。
继而,又心生恼怒。把心一横,这又不是俺的错,此乃非战之罪,错不在俺!是……哼!俺还有京营,俺只是不想坏了祖制,俺……哼!俺还有京营,俺谁也不用……俺们日后走着瞧!
时近晌午,日色却显淡白,透着深秋的萧瑟。澄碧园后院,一处名为‘漱玉轩’的僻静厢房内,陈设清雅,为驱寒气,墙角铜炭盆内银骨炭烧得正旺。
田菊花今日装扮格外郑重,内着沉香色织金缠枝莲纹竖领长袄,外罩石青色四合云纹缎面比甲,领口袖边露出寸许雪白的羊皮里子。头上梳着严整的圆髻,戴一副点翠祥云掩鬓,正中插赤金寿字挑心,耳坠金丁香,通身气度沉静威严。端坐榻上时,背脊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前,目光平稳如古井。唯有袖中微微汗湿的掌心,透出她此刻豁出一切的决心。
身后侍立两名身着秋香色宫装、梳双鬟的年轻宫婢。低眉顺目,姿态恭谨,是早被仔细敲打过、只知奉命行事的棋子。轩外廊下,另有四名粗使答应垂手侍立,充作排场。
约莫巳正三刻,外边传来了鼓乐之声。继而,一阵环佩轻响与细碎脚步声自月洞门外传来,渐行渐近。田乳媪眼帘微抬,眼神倏然凝定。
门帘被两名宫人高高打起,新妇孔氏在一众丫头嬷嬷的簇拥下,缓步而入。她头戴珠翠翟冠,九翚四凤,冠额垂珠结挑牌,遮眉遮面,脑后覆皂罗描金云纹销金盖头。身着真红大袖织金云凤纹纻丝圆领袍,胸背缀金绣云霞翟纹补子,腰束玉革带,下穿红罗长裙,外罩深青纻丝金绣云霞翟纹霞帔,坠以金坠子。这一身命妇吉服,层层叠叠,华贵庄重,衬得她身形似乎颇为修长挺拔,肩部轮廓尤其显得宽平,行动间步履沉稳,一副北地闺秀的风仪。
田菊花并未起身,只略略点头,待孔家众人站定,方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宫中积年嬷嬷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平稳腔调“老身田氏,昔年蒙天恩,曾侍奉皇爷于襁褓。今日得了闻喜伯太夫人之托,于此间为姑娘行‘却尘静身’古礼。此礼源本内廷旧典,非椒房贵戚、钦赐姻缘不行。意在涤净俗氛,明心见性,以全天家赐婚之荣,彰名门联姻之洁。”
孔家为首的嬷嬷闻言忙上前深深道个万福,赔笑道“原来是田姑姑,老奴们有眼不识,万望恕罪。只是我家姑娘出阁前,曲阜老宅已依古礼,焚香沐浴,更衣开面,诸礼皆备。这‘却尘’之仪……”
田菊花目光扫过那嬷嬷,并未动怒,只淡淡道“曲阜家礼自是周全。然今日既入京师,缔姻郑氏,便须遵京师宫中之仪,方显郑重。闻喜伯太夫人特意安排此礼,乃是看重姑娘,亦是周全两家体面,莫负圣恩。” 她语速平缓“老身受托于此,若礼有未备,恐难复命。莫非孔府觉着,此礼不妥,或是对安排存疑?”
这话分量极重,嬷嬷脸色一白,慌忙躬身“老奴绝无此意!姑姑言重了!只是……姑娘身子向来单弱,这深秋天寒,恐……”
“此间炭火充足,老身自有分寸,断不会教姑娘受了寒气。” 田菊花语气稍缓,却带着终结商议的意味“此乃内帷秘仪,外人不宜与闻。请姑娘左右暂退至轩外回廊静候,不得喧哗,亦不得窥探。以免冲撞礼数,反为不美。”
孔氏一直静静立于人前,翟冠垂珠微微晃动。她隔着珠帘与盖头,对嬷嬷方向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传出,虽因紧张而微带颤音,却是字正腔圆、极为纯正的官话。清润柔和,全然听不出半分山东乡音“嬷嬷们且依姑姑吩咐,在外等候便是。”
孔家嬷嬷无奈,与几位陪房交换了担忧的眼神,只得领着众丫鬟仆妇行礼退下。细心地将轩门掩好,却不敢走远,只在廊下焦急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