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秋月惊雷(八十五)(1 / 2)叫你敢答应吗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自澄碧园启程后,继续迤逦向东。妆奁箱笼络绎不绝,竟似无穷无尽,引得沿途百姓啧叹如潮。郑直胯着骏马玉蹄乌,面上春风和煦,向沿途两旁拱手还礼。
行至什刹海,朱小旗自后方疾驰而来。他凑近马头,压低声音急禀数语。郑直脸上笑容未减,眼神却倏然一凝,低声道“你带人过去帮着总旗,若有不妥别伤到人。”
朱小旗领命,勒马折返队伍后方。
宋女官和施家众人被人掳走,郑直自然不能善罢甘休,甚至怀疑这些人的目标其实是宋二姐。故而他一面让朱总旗多加小心,一面让朱小旗去找于永打听消息。却不想,于永竟然有惊喜给他。掳走宋妙善和施家众人的,竟然是正德帝手中新组建的缉事厂,号为西二厂。
不由无语。白石带去的那些人身份,郑直是晓得的,名为西缉事厂。他原本以为正德帝手中已经没了旁的力量,却不想对方竟然还有此奇兵。如此看来,退阁已然不成了。莫忘了,宋妙善的身份可是见不得光。
刘首揆他们三个老贼今个儿会不会来寒舍喝杯喜酒呢?若是不来,俺有没有必要厚颜给三位老大人送去呢?想到此处,郑直面上‘喜色愈浓’,应对沿途百姓愈发从容。
这绕城之举,实非他所愿,亦非孔家所求,却是一干不知从何处冒出的老儒,搬出‘御赐嫡妻,礼不可阙’的旧例。甚至将郑直去年迎娶太太时的仪程细节都一一翻检比对,逼得他不得不依样画葫芦。此事关乎先帝遗泽与礼法大防,纵使郑直再想简化,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下授人以柄。尤其是如今正德帝,恐怕已经磨刀霍霍。
正思忖间,郑墨策马近前,奉上一轴画卷,低语道:“大人,程翰林遣人送来的贺礼,言道衙署有公务羁绊,稍后喜宴时再与大人叙话。”
郑直接过,于马上展开寸许,瞥见乃是前朝赵汝殷的《风林群虎图》,神色不动,只淡淡道“鲁鱼帝虎。收好吧。”
郑墨闻言心领神会,接过画轴,拨马便往队尾去寻那送礼之人。‘书三写,鱼成鲁,帝成虎’。看来大人的筹划没成,画虎不成反类犬。
郑墨猜的没错,今日奉天门前的事,不但郑直没有料到,正德帝也没有料到。他们以为的只是他们以为的,却不是百官以为的。
队伍吹打行至真武庙前,郑直举目望向远处郑家观礼亲眷所在的高棚。目光扫过,未见那抹熟悉的身影。不走心中狂喜,太太终于装不下去了,竟然没有跟着一众亲眷来观礼。
此刻喜鹊胡同西郑第中路前厅‘我自然’厅前,香案尚设于廊下。会昌侯孙铭手持敕书宣读,一旁瑞安侯王源持节,正在当众行册封礼“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惟六宫翊化,必资淑德以襄内治;九御承休,实赖徽音以佐坤仪……”
与众女跪在一起的顶簪心怀忐忑,又无可奈何。早晨太太正要随同老太太和几位奶奶去真武庙观礼,不成想就来了一队朝廷天使讲是来宣旨的。因为有了年初的经验,哪怕是她都没有惊慌。一面随太太禀明老太太,一面暗自腹诽,开始按照两位天使给出的名单召集后院诸位小娘听诏。没法子有两位侯爵作为正副使臣,还携带了天子节钺,这一定是要赏赐那些狐媚子……呸呸呸……诰命了。
只是让顶簪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的是,天子使臣手中的名单里,竟然还有她的名字。顶簪自问也算见过风浪,却不想今日才晓得,她也只是个没见识的。面对皇爷的封赏,再没了一点傲气,既高兴,又不安。高兴的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她跟在太太跟前,不争不抢就有了一份体面。不安的是,若皇爷的封赏太过寒酸,亦或者等同旁人,日后她在家中该如何自处……
“……咨尔修真女士施氏,秉性柔嘉,持躬端谨,虔修壶范,勤效掖庭。是用晋封尔为礼慎夫人,秩居二品,锡之诰命,赐冠服全袭。特颁嘉号曰“守静女官”,彰尔贞静之操。赏白金五十两,宝钞五十锭,彩币五表里,用示优隆……”
施修真浑身微微一颤,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这巨大的恩荣砸懵了。直到身旁的沈清绮轻轻碰了她胳膊一下,才慌忙叩首,声音细弱发颤“妾……谢陛下隆恩……” 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二品’、‘诰命’、‘夫人’这些字眼嗡嗡作响,恐惧竟比喜悦更多。站得越高,是否意味着日后再也无法隐匿?
“……清绮女中士沈氏,兰心蕙质,彤管流芬,典习娴明,恪共内职。兹册封尔为勤慎夫人,授二品服章诰命,赐号“内范文学士”,表尔文华之茂。赏赉同前,俾增荣宠……”
沈清绮在听到‘册封尔为勤慎夫人’时,一直紧绷的心弦先是猛地一松。旋即,一股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与复杂的荣宠感涌上心头。她以无可挑剔的仪态深深拜下,声音清晰平稳“妾沈氏,叩谢天恩,万岁万万岁。”
“……清修大士齐氏,澄心梵域,洁志禅关,晨夕焚修,仪型闺阃。特进封尔为素慎夫人,予二品冠帔诰轴,赐号“梵华禅师”,旌尔清净之守。赏赐依例,用沛殊恩……”
素慎?梵华禅师?齐清修心里那股荒诞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皇爷这莫不是……明知她是什么样的人,偏偏给了这么个‘清修’、‘禅师’的名头?是讽刺,还是另一种纵容与提醒?她规规矩矩地叩首谢恩,再抬头时,眼底却闪过一抹比之前更亮、更肆无忌惮的光彩。
“……尚宫局女官万氏,效绩机丝,功堪录叙,仿礼慎之范,特授‘祗勤女中士’名秩,赐唐巾、纻丝窄袖袍、革带、弓履各一事,白金十两,彩币一表里,以旌其劳……”
顶簪谢恩之后,从小答应手中接过那套象征‘祗勤女中士’身份的唐巾、纻丝袍、革带与弓鞋。手触到冰凉的缎面,微微发颤。她静立了片刻,眼中水光潋滟。这‘祗勤’二字,与伏案谨慎、兢兢业业无关,更不是陛下的看见,而是太太对她这份‘祗勤’的认可与警醒。否则,谁人晓得她万九娘。
从此,她不再是籍籍无名的通房丫头顶簪,而是有御赐名号、可着特赐冠服的万祗勤。这不仅是荣宠,更是一道护身符。
“……宫人李女儿、谢女儿、徐女儿,刘女儿给事内苑,夙夜祗勤,各赐白金五两,以酬微劳……”
十七奶奶站在一旁静静听着,初闻皇爷不仅要封施修真等三人,竟连后宅其余几位小娘并自个儿跟前有头脸的丫头都要一体加恩,她心中哪怕并不在意,也是无可奈何的。先帝时虽有厚赏近臣内眷之例,却也未曾这般……推而广之。这恩典雨露般泼洒下来,是福是祸,实难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