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735章 秋月惊雷(八十三)(1 / 1)叫你敢答应吗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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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整,奉天门前,文武百官依序入朝。丹墀之上,御座中的正德帝朱厚照面色微沉。他已知晓今日必有风波,但心中亦有倚仗,此刻不过是要看着奸贼一个个跳出来。

升殿仪毕,不等礼仪司宣赞,正德帝祭出锦衣卫指挥使张延龄,户部尚书韩文突持笏出班。未语先泣,伏地高呼“臣等泣血恳请陛下,诛杀刘瑾、谷大用等七名蛊乱圣心、祸国殃民之阉竖!并速遣缇骑赴朝鲜,锁拿叛奴白石归案明正典刑!” 其声悲怆,回荡殿宇。

正德帝心头火起,正欲斥这第一个跳出来的奸贼危言耸听。却不料韩文言罢,身后黑压压一片臣工竟齐刷刷跪倒,叩首之声如潮涌动“臣等附议!请陛下即刻诛除奸佞,肃清朝纲!” 声浪震得殿瓦嗡嗡作响。

就连首辅刘健、阁臣李东阳、谢迁亦齐齐出列,伏阙进言。语气沉痛而坚决,言及阉宦之祸,几欲声泪俱下。

正德帝目光急扫向焦芳、张彩、刘宇等人,却见这几人此刻竟深深垂首,缄默如石。他们身后那些平日跳脱的言官、吏部、礼部党羽,亦大多缩颈噤声。而武臣一侧英国公张懋垂手而立,他周遭一众勋贵、都督等武臣,虽也位列朝班,此刻却显出与文臣截然不同的静默。一股寒意窜上脊背,他忽然发现自个儿竟是孤身坐在这高高的御座上。

“退朝!” 正德帝顾不得给李荣使眼色,也不等礼仪司宣赞,猛拍御案,起身欲走。

岂料跪在前列的臣子竟纷纷膝行上前,以身躯堵住御道,更有数名年迈御史老泪纵横,张开双臂挡在御辇之前“陛下不纳忠言,臣等宁死不起!”

呼喊声中,人群涌动,竟有冲破卤薄阻挡之势。马诚和高德林大惊失色,赶忙命大汉将军们结成紧密人墙,将御辇与正德帝死死护住。不过没有旨意,也只敢命大汉将军硬顶着,不敢伤了群臣。很多原本观望的大臣见此,纷纷加入了哭阙队伍之中。

正德帝被围在当中,望着眼前一张张激动乃至有些狰狞的面孔,再一次真切感到性命可能受到威胁的恐惧,以及身为天子竟被臣子逼迫至此的滔天屈辱。他脸色煞白,胸膛剧烈起伏,愤怒、惊慌、还有一丝无法置信的荒谬感。

此刻,正德帝终于想起已故钟大真人钟毅曾私下感叹‘一分银子一分货,贵有贵的道理。’焦芳等人固然易用,价码也低,可事到临头,全是见风使舵、明哲保身之徒!那个被自个儿认为优柔寡断、不堪大用的郑直,至少……至少在这种千夫所指的时刻,他从未躲闪,总是硬着头皮顶在前面!

此刻朝班武臣序列之首,身着麒麟公服的英国公张懋,几不可察地略微调整了一下站姿,将手中象牙笏轻轻换至另一手。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御辇上面色发白的陛下,又掠过前排激动不已的刘健、谢迁。这两位阁老与张懋平日素有诗文往来,宴饮时也曾把酒言欢。但此刻,他心中清明如镜,附庸风雅是一回事,卷入这等逼宫浊流则是另一回事。英国公府与京营的体面,必须超然于文臣阁宦的争斗之上。

张懋并未看向任何同僚,亦无丝毫眼神示意,只是将本就挺直的脊背,维持着符合公爵仪范的、无可挑剔的弧度。这份沉默的端正,在周遭一片伏地、激辩、乃至哽咽的混乱中,自成一种无声的态度。几位敏锐的勋贵武臣察觉到这份静穆的差异,也都重新敛目屏息,将方才因惊愕或恼怒而流露的情绪尽数收起,恢复成泥塑木雕般的朝班仪态。

朝班中后列,户部郎中李梦阳低垂着头,看似与其他官员一般无二,然袖中双手却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耳中充斥着自个儿一手策划掀起的滔天声浪,眼角余光瞥见韩文跪伏的背影、刘、李、谢诸阁臣沉痛进言的身姿,一股混杂着自得、亢奋与紧张的热流在胸中冲撞。

成了!局面正朝着李梦阳预想的方向发展,甚至更为激烈。他竭力维持着面上的肃穆与忧愤,心中已在疾速盘算。经此一役,自个儿这‘清流健者’之名必将响彻朝野,往日那些因依附李东阳、亲近郑直而带来的暧昧痕迹,将被今日这‘舍身直谏’的名号彻底洗刷。只是……御辇上陛下那苍白的面色与眼中惊怒,让他心底掠过一丝寒意,但旋即就被更汹涌的功名热望压过。

稍远处,中书舍人何景明紧抿着唇,胸膛微微起伏。他素以才名自负,此刻见满朝朱紫因他们暗中鼓动起的风潮而伏地如草,一种操纵时势的快意与即将跻身名臣行列的憧憬交织,使他面色泛起异样的潮红。何景明目光扫过那些平日高不可攀的部院大臣,心中暗道,今日之后,谁还敢视吾等为文学侍从之臣?

大理寺左寺副徐桢卿则眉头紧锁,神情更为复杂。他亦参与了串联,初衷更多出于对阉宦乱政的义愤。然则此刻朝堂近乎失控的景象,群臣亢奋如狂,御前失仪至此,隐隐触及了他心中‘君臣大义’的底线。他看见陛下被群臣围困的窘态时,心中掠过一丝不忍与疑虑。但周遭同侪激昂的氛围,又将他这丝犹豫迅速裹挟淹没。

太常寺丞边贡立于文臣班列较前处,显得更为沉稳。他目光低垂,仿佛专注于笏板,实则耳听八方,冷静地评估着局势的每一分变化。陛下最初的愤怒、焦芳一党的缄默、英国公的微妙姿态……皆落入他眼中。边贡深知今日之事已成骑虎之势,务必闹大才能自保并牟利。故而早就收起了平日的悲天悯人菩萨心肠,今个儿谁拦着谁就是奸臣,谁就得死!

御史范进跪在靠后的御史行列中,脸上挂着与周遭同僚无二的激愤神色,时而跟随众人高呼,时而做扼腕悲愤状。然而,他那双眼睛却异常冷静地观察着一切。李梦阳强压的得意,何景明压抑的兴奋,徐桢卿瞬间的犹疑,边贡深藏的盘算……以及御辇上年轻天子那从强硬到惊慌、再到屈辱愤怒的每一丝情绪变化,还有焦芳、张彩等人死寂般的沉默,英国公那看似平和实则疏离的姿态,都被他一丝不漏地刻入心中。

李梦阳一伙此番用力过猛,虽声势惊人,却已犯天子大忌;陛下经此一吓,对文臣的猜忌必然更深;而焦芳等党羽的临阵退缩,其价值在陛下心中恐怕已大打折扣……每一判断,都将成为他稍后向郑少保密报时最紧要的消息。

眼瞅着僵持不下,奉天门前喧嚣如市。正德帝瞥见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因激动而气喘吁吁,忽然灵光一现,忆起幼时在街市所见孩童耍赖模样。他把心一横,竟将脸埋入袖中,双肩耸动,发出极力压抑却仍清晰可闻的、类似呜咽的抽泣声。

这一下,殿内沸腾的声浪为之一滞。许多正慷慨激昂的官员顿时僵住,面露尴尬与无措。自古只有奸臣逼主,何曾见过君王当殿被‘气’得掩面?这要传出去,史笔如铁,‘逼君致泣’的恶名谁担得起?

刘健、李东阳、谢迁迅速交换眼色,暗道陛下竟出此无赖招数。虽出意料,却也知今日事恐难竟全功。刘健当先上前,声音转为沉痛缓和“陛下息哀!诸臣工亦请暂平激愤!陛下乃天下君父,纵有歧见,岂可如此逼迫,致伤圣体,成何体统!”

张懋此时踏前半步,出列躬身,声音平稳舒缓,不带丝毫火气“陛下息怒,保重圣体为要。诸位臣工忠君体国之心,亦望陛下详察。”

措辞圆融周全,既未指责文臣,也未偏袒内宦,更未对正德帝窘境多加置喙。只是将‘忠君体国’四字轻轻点出,便退回班列。

李东阳、谢迁亦从旁劝解百官,言语中既给正德帝台阶,也暗示今日已显威势,可暂收兵。

百官见内阁辅臣转圜,正德帝又作此态,汹汹气势如潮水般渐退。虽有不甘者,亦知再逼下去,恐真成千古骂名,只得悻悻然陆续起身。

正德帝从袖中偷眼观瞧,见压力稍减,心中稍定,却更觉憋闷委屈。他非但不敢停止,反而将哭声放大些,却又不敢对百官有半句斥责,只一味‘悲泣’,任由李荣搀扶,几乎是‘狼狈’地匆匆退入后宫。那背影在群臣复杂的目光中,显得格外单薄又古怪。

张懋率先缓步而出,与迎面而来的刘健目光微微一触,两人俱是礼节性地点头,未发一言。张懋面上仍是那副温雅淡然的神情,仿佛方才殿中的惊涛骇浪,不过是一次稍显嘈杂的常朝。直到登上午门外的椶轿,帘幕垂下,他眼底才掠过一丝极淡的倦意与冷意。文臣今日之势,已然有些过界了。但他英国公府,自有其存续之道,那便是永远站在‘规矩’和‘体统’这一边,风雨不侵,静观其变。

散朝的官员如潮水般涌出左顺门,郑虤随着人流移动,脸上挂着一贯的、近乎木然的平静。他官卑,立在朝班末尾,方才殿中的惊涛骇浪,他看得真切,却不过冷眼旁观。

郑虤微微缩着肩,似乎在躲避秋日的寒意,也像是在这纷乱的人潮中尽量不引人注意。心中盘算的,全然是另一回事。百官这般撕破脸皮逼迫陛下,固然是痛快了,可陛下吃了这等大亏,岂能善罢甘休?日后清算起来,风波必巨。自个儿这芝麻小官,可千万别被哪边的浪头卷了进去。

至于郑直……郑虤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下撇了撇。这位此刻正风光大婚,缺席朝会,倒是巧得很。是当真不知情,还是谁有意避开谁?无论如何,郑虤打定主意,这几日要更加谨言慎行,离那些高谈阔论的清流远些。风往哪边吹尚未可知,紧贴着任何一方,都可能先被折断。他脚步不停,径直往吏部走去。此非久留之地,早日离开方为上上之选。

另一边,中书舍人张文宪已回到文渊阁制敕房值房。他掩上门,走到窗边,负手望着窗外宫墙一角灰蒙蒙的天空。今日殿上种种,张文宪看得比郑虤更为真切,也思虑得更深。陛下那由强撑到崩溃的姿态,百官那近乎失控的亢奋,武勋贵戚那令人玩味的沉默,内阁三位辅臣那隐于劝解之下的推波助澜与适时收束……每一处细节,他都品出了别样意味。

张文宪深知,经此一闹,陛下与百官之间的信任已碎,日后必有雷霆反扑。而百官之中同样藏龙卧虎,岂能不晓得这般道理。如此龙争虎斗,难道就是郑中堂想要看到的?

此刻原本散在各处的李梦阳、边贡、徐祯卿、何景明等人也聚在文华殿东侧一处僻静的庑廊拐角。此处远离主要通道,只有零星几个洒扫火者远远经过。

边贡环视左右,确认无闲杂人等,方才压低声音,眼中闪着精光“虽未尽全功,然陛下窘迫之态,满朝皆见。焦芳辈今日之瑟缩,更是将其色厉内荏暴露无遗。” 他语气中带着一种操纵局势后的冷静评估。

徐祯卿按捺不住兴奋,接道“何止!经此一遭,‘诛八虎’已成朝野公论,清流声势大涨。吾等之名,必随之显扬!” 刚刚的一切,让他心中的那点残存不忍,已经烟消云散。俺们不过是诛奸佞,又不是造反。日后大事,陛下当多听宰辅之言。

何景明微微颔首,嘴角噙着一丝克制的笑意“不错。大势已成,接下来便是步步进逼,断不容彼辈有喘息之机。否则……” 他话未言尽,但几人都明白其中意味。今日已把陛下得罪狠了,若不能一鼓作气彻底扳倒刘瑾等人,等待他们的绝不会是陛下的宽宥。

李梦阳的目光一直留意着廊外,此时瞥见范进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他迅速对几人低语道“诸公,火候已到,正当趁热打铁。日后前程,必不局限于今日之位。” 言罢,他整了整衣袖,脸上瞬间换上一种混合着凝重与忧虑的恰当表情,主动迈步向着范进迎去。

留在原地的边贡、徐祯卿、何景明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散朝的人潮中,原本应该人人喊打的锦衣卫指挥使张延龄,此刻却毫发无损,只是也无人理睬。待他脚步虚浮的出了午门后,就被早就得了吩咐的家仆搀扶着,几乎是半拖半拽地上了自家那顶椶轿。帘子一放下,隔绝了外界,他背脊猛地撞上轿厢板壁,方才在奉天门前强撑的镇定瞬间溃散。

轿内光线昏暗,他大口喘着气,却觉得胸口像压了块巨石。眼前不断闪现着方才骇人的景象,那些平日在宴席上吟风弄月的文臣,竟如同市井泼皮般伏地哭嚎,继而堵住御道。那张张激动到近乎狰狞的面孔,那一声声‘诛杀’的怒吼,还有御座上外甥……陛下那苍白惊怒、最终被迫掩面的神情……这一切都远远超出了他这富贵子的认知。张延龄原以为权势便是有陛下、有太后撑腰,之前对文臣退避三舍也不过是太后、先帝、兄长耳提面命,却心中不以为然。哪曾想过,文臣竟能展现出如此可怖的、近乎撕破脸的力量。这力量连陛下一时都不得不退避!

轿子轻微晃动着前行,每次颠簸都让张延龄的心跟着狂跳。他紧紧攥住轿帘,手心里全是冷汗。那些文臣今日敢如此逼迫陛下,来日若将这矛头转向他们这些‘近幸’外戚……张延龄猛地闭上眼,不敢再想下去。帘外市井的喧嚣隐隐传来,落在他耳中却变得无比遥远而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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