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秋月惊雷(六十六)(2 / 2)叫你敢答应吗
“多谢姑娘体谅。”夏大姐凑过来轻声道“只是求姑娘开恩,让夏二姐和夏三姐留下,我回若水馆照顾我家小娘。”
顶簪冷冷道“随你。”
夏大姐再次行礼后,带着夏二姐和夏三姐退了出去。她并不是特立独行,而是谨记满冠的故事。据说对方与齐清修之前有旧,后边二人走散了才到的汤家,继而是郑家。待二人再度重逢时,太太并没有因为满冠坚持服侍旧主而不满,反而为对方选了一门好亲。
好亲夏大姐是不想了,可若能够得到太太垂青,与刘花卉,叶官儿平起平坐也是好的。
顶簪掩上门,才走到榻边低声禀报“太太,傍晚爷回来时,在守中门外头,正撞上四奶奶陪着尚太太出来,讲了好一会子话呢。”
躺在榻上闭目养神的十七奶奶只“嗯”了一声。
顶簪觑着她脸色,又悄声道“爷刚刚沐浴之后,匆匆又出去了。下头人眼拙,也没瞧真切是往哪个方向。”
十七奶奶这才睁开眼,扶着顶簪坐起。端起矮几上温着的杏仁茶,呷了一口“尚太太如今是常来常往的客,撞见讲句话,有什么稀奇。”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尚太太与亲达达的旧事,她心里明镜似的。如今对方身份不同,更成了桩心照不宣、彼此借力的秘密。
顶簪犹豫片刻“话是这么讲……可四奶奶那边,心思向来深。爷待她,总似格外客气些。这两日,倒听了个闲话,讲爵主后院里,那位金小娘近来很有些动静,言语间颇不将四奶奶放在眼里,像是……得了什么倚仗似的。”
她将打听到的金小娘之事讲了,本意是提醒十七奶奶,四奶奶在自家后院亦有烦难,或可窥探其虚实。
十七奶奶听着,脸上却没什么波澜,只将茶盏轻轻搁回炕几“别人房里的是非,与咱们什么相干。四奶奶是个明白人,持家不易。有些事,心里知道便罢了。若真到了要讲话的时候,多个能开口的人,总比多个对头强。”
这话里的意思很清楚她不在意郑虎臣后院的纷争,甚至对四奶奶本人,也存了一份潜在的、留有余地的‘结交’之心。至于郑直与四奶奶究竟有无瓜葛,她选择不深究,只权衡利弊。
顶簪心下明了,知道奶奶已有了主张,且这主张与她的担忧不尽相同。不再多言,只低声应道“是,奴婢明白了。”
十七奶奶拿起夏大姐放在一旁的《冲虚真经》,目光却似乎并未落在字上。她选择了静观其变,甚至准备顺势而为。顶簪除了听之任之,又能如何呢?
更深夜静,苏州胡同东半却同样人声鼎沸,灯火如昼。原是皇爷特旨,教为尚皇亲家起造新第,务要宏丽周全。匠作昼夜赶工,土木纷纭,搅得半条街坊尘嚣喧嚷,竟无片刻宁息。
左右邻里不堪其扰,然钦命工程,谁敢多言?且若非西邻闻喜伯第墙垣高峻,基业早定,只怕这整条苏州胡同,早晚皆要改姓了尚家府邸的界桩。如今这般气象,虽觉烦扰,倒也不算意外了。
紧邻南郑第的一处僻静暖阁内,银烛高烧,兽炉吐香。尚太太只罩件杏子黄缕金比甲,青丝松绾,依偎在郑直怀里,执壶为对方斟酒。酒是温过的,烟气袅袅。将玉杯轻推至郑直手边,眼波柔婉,似随口闲谈“四奶奶近日气色瞧着不大好,可是家里事忙?我前儿送去的党参,也不知她用了没有。”语气满是关切,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对面冤家的脸。
郑直端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家中琐务,自有她操持,想来是无碍的。”
尚太太微微一笑,轻掠自己鬓角,声音更软“那就好。只是……我恍惚听着点风声,讲她与四爷,似乎……”她恰到好处地停住,双眸凝视郑直“我也是白操心,你们到底是自家人,情分不同。”
郑直心知尚太太意在试探,念及尚家如今在宫中地位及自个儿后续或需借力之处,不得不按下性子,放下酒杯,语气力求平稳坦然“四奶奶持家辛苦,俺兄长亦敬重她。偶有误会,皆是下人多嘴。俺与她,止于叔嫂之礼,内外分明,绝无他情,你切莫听信无稽之言。”
他解释得清晰,甚至比平日多了几句剖白。这在郑直,已属难得,他向来不屑于为私事多费唇舌。
尚太太静静听完,唇边笑意未减,反而深了些。她不再追问,只倾身又为他添了半杯酒,柔声道“奴不过白问一句,瞧你急的。”
尚太太心底那点猜疑,此刻已化作七八分的笃定。她自问也算了解郑直, 这人何等城府,何等寡情。便是当年孙二娘等人染病,他也只是命人移去别院,任那些女人自生自灭。何曾这般耐着性子,逐字分辩过?更遑论是对着自个这外室,解释对方与另一位女子的清白。
这份急于撇清的‘耐心’本身,就是最扎眼的。那四奶奶在他心中,恐怕绝非寻常‘叔嫂’二字可以概括。纵使真无情愫,也必是占了极特殊、极紧要的一个位置,才能让他失了这份一贯的从容。
郑直见她不语,以为事已揭过,心下稍松。却不知,自己方才那番‘解释’,在有心人听来,早已是另一种不打自招了。以至于后半夜,他越卖力气,尚太太越笃定。周而复始,无穷尽也。
晨钟敲响时,东郑第内鹿鸣走进正房西次间内。昨夜回来就直接入寝的锦奴,此刻正被新添的近身丫头得鹿、见鹿扶起身梳洗。鹿鸣觑着空儿,悄步进来,使了个眼色。锦奴会意,屏退了左右。
鹿鸣凑近低声“娘子,时才听了个话儿。讲是昨日傍晚,四奶奶陪着尚太太出去时,正遇到了十七爷。三人立在阶下,讲了好一会子话。”她悄步近前,将昨日傍晚守中门外的事低声禀了“后来……十七爷夜里去了尚家。”
锦奴对镜簪花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镜中面容平静,眼神却深了几分。尚太太与那狠心人的旧情,她心里有数。四奶奶与尚太太亲近,她同样是知道的。可四奶奶……素来冷清自持,与各房走动都不密。此刻不由记起,昨日在十七奶奶那里,是四奶奶提出告辞,尚太太才跟着出去的。
锦奴继续将一支赤金点翠簪子稳稳插入髻中,声音不高“知道了。你留神些,这类话,不必再与旁人提。”
鹿鸣应诺褪下。锦奴独坐镜前,心思转得飞快。狠心人待四奶奶,确比旁人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客气’与回护。
锦奴并非要拿捏谁的短处作筏子。在这深宅里,多个知晓隐秘的盟友,远比多个心怀怨怼的对头强。言奴与她是一处,若能将四奶奶也拢过来,彼此通些声气,往后许多事便便宜得多。自然,若是自个儿多心,那便作罢,无非是让底下人多跑几趟腿。
想定,她让鹿鸣唤来左郑第的后院管事婆子阮妈妈,语气如常吩咐道“四奶奶近来事忙,咱们虽帮衬着理家,终究有照应不到处。你挑两个言语谨慎、行事稳当的婆子,平日送些时新瓜果、或传老太太的话,多往四奶奶院里看看。一来是咱们尽心的意思,二来也瞧瞧可有需添减用度、或要人手帮忙的地方,好及时处置。老太太问起时,咱们也有话回。”
话讲到此,稍顿,又淡然补了句“尚太太与四奶奶相厚,偶尔提及,也留心些,莫失了礼数。” 这便是将尚太太这层也淡淡圈了进去,却不深究。
阮妈妈心领神会,这是不着痕迹地看顾着那一边的动静,以备不时之需,便恭声应下“奶奶考虑得周全,老奴定寻妥帖人去办。”
锦奴点点头,不再多言。该布的眼目布下,该留的余地留足。成与不成,且看日后。她所为的,不过是在这盘根错节的宅院里,让‘自己人’这三个字,将来或可多涵括一位有用的姐妹罢了。风吹哪页读哪页,她只是先备下了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