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秋月惊雷(六十六)(1 / 2)叫你敢答应吗
时逼寒冱,地气将凝。四奶奶因北郑第并新购两处院落修葺,早先从六太太处讨了东门号匠作的管事权。本月初,工匠已入场动土。
为抢在地冻前将房基筑实,不误明岁春时梁木之工,四奶奶特示优渥:除例定工银外,另许以酒肉足供、寒冬厚赏,并言明若按期稳固,另有格外汇犒。匠作头目知四奶奶治事严明,遂依十七爷昔年在真定廉台堡督造时的旧例,吩咐手下昼夜并作,分班赶工。一时间,那几处院落灯火人声,竟夜不息。
此举虽费资财,却省了日后地冻难施、拖延工期的大患。家中上下皆知四奶奶办事利落,舍得使钱,亦无人敢怠慢。
相比灯火辉煌的北郑第等处,一墙之隔的右郑第就要暗淡很多。北园偌大的花房内,一支蜡烛的光显得非常暗淡。忽听得地板轻响,片刻后榻旁木板被顶开一丝缝隙,昏黄的灯光与清冷的空气泄入。郑直自下而上望去,视线首先触及的,是一双玄色缎面弓鞋的鞋尖,稳稳立在眼前尺余之地。鞋头素净,暗纹如水痕。其上,沉香色马面裙的裙门如一道笔直的帷幕垂落。褶痕利落,纹丝不动,边缘露出一线月白绫袄冷冽的内里。
他下意识的目光上移,佛头青比甲严整地覆过腰身,直裾而下,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冷。比甲之上,月白竖领绫袄的领口紧扣,银扣微闪。领缘挺括地托着一张毫无波澜的脸,灯火从侧上方落下,在对方脸上切割出明暗清晰的界限。果然四奶奶已端坐榻上,等着了。
光洁的额头下,眉峰并未刻意描画得纤细,却自然舒展。眼眸垂视,睫毛将那本就沉静的眸光衬得愈发幽深。鼻梁挺直,延展出一种无情的轮廓。唇是淡淡的藕色,薄而线条分明,此刻紧抿着,未施朱丹,却自有股褪尽温度的血色。
四奶奶的脸颊并非丰润,而是略显清削,皮肤在灯下泛着瓷器般的冷白光泽。整张脸如同精心琢就的玉像,美则美矣,却被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拒人千里的寒意所笼罩。她的发髻梳得纹丝不乱,一支白玉扁簪冷冷地横贯其间,再无多余珠翠。耳畔一点珍珠微光,也像是凝固的,不摇不动。四奶奶就那样垂着眼睑,目光落下来。那眼神里没有惊惶,没有羞恼,甚至没有多少情绪,只有疏离和了然。仿佛郑直深夜从地底钻出的狼狈,他肩背的隐痛,他所有的来意与算计,在这双眼睛里都无所遁形,且……不值一哂。
郑直赶忙收敛心神,爬了上来。因为肩头还带昨日砖伤,行动略显滞涩。
四奶奶单刀直入“你倒准时。有桩事,需你参详。”
郑直拍尘的手一顿。
四奶奶目光如刃,直刺过来“爵主近来,每常下值便到右第来,总与大嫂在园中‘偶遇’,一叙便是半晌。长此以往,成何体统?你可有法子,将这风气扭一扭?”
不论是锦瑟还是金珠,亦或者郑六姐,这些事四奶奶都不好开口,尤其是面对一个对自个儿知根知底得人。思来想去,她决定先问问郑虎臣和大奶奶的事。若是郑十七真有本事她再问旁的,若是对方言过其实便作罢。
郑直闻言,心头猛地一跳。夜深人静,四奶奶独候于此,开口竟是询问如何处置兄长与大奶奶往来过密……他不由抬眼看向对方,昏黄灯下,她容颜冷肃,却别有种孤注般的专注。一个荒谬又惊心的念头倏然窜起,莫非,四奶奶是疑心虎哥与大奶奶有私,自个儿心头不忿,乃至……生了别样心思,才寻俺商议?此念一起,他顿觉花房逼仄,气息都窒了窒。望向对方的眼神,便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慎。郑直稳住心神,试探道“嫂嫂之意,是觉俺此举不妥,恐伤大房清誉,盼其收敛?” 语气里不自觉带了些许斟酌。
四奶奶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郑直言辞间那丝异样的停顿与闪烁的目光。她先是一怔,旋即明白过来。郑十七竟以为是她自个儿存了私心,借题发挥!一股被羞辱的怒火‘腾’地直冲顶门,脸色瞬间寒如霜雪。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好,好你个郑十七!你眼中,我便是那等不守妇道、暗怀鬼胎之人?自家男人往别处跑得勤了,我便该坐不住,寻你这小叔子来谋划如何‘争宠’、如何‘固位’?你……”她气得指尖发颤,指着郑直,竟一时语塞。
郑直被她劈头盖脸一番话砸得面色发白,心知误会深了,且这误会极为不堪。他慌忙深深一揖,几乎触地“嫂嫂息怒!是俺糊涂,猪油蒙了心,以小人之心度嫂嫂之腹!出言无状,该死!嫂嫂持家克己,端方贤德,阖家皆知,岂是那等样人!俺……俺混账!”他连连告罪,额角竟沁出汗来。
四奶奶胸膛起伏,别开脸,半晌不语。花房里只闻她压抑的呼吸与灯花轻爆声。良久,她方硬声道“罢了。你既知错,且讲正事,到底有无法子?”
郑直知四奶奶余怒未消,不敢怠慢,忙收敛心神,正色道“有。依俺浅见,此事关键,不在阻,而在疏,更在‘以正视听’。兄长常来,或为散心。不若由嫂嫂出面,频邀大嫂过去,或论家计,或调药膳,使往来皆在明处,合乎礼仪。亦可劝兄长,多派人手,搜寻傲哥,既全妯娌情谊,亦显手足情深。内则妯娌和睦,外则兄弟亲爱。些许流言,不攻自破。”他顿了顿,补充道“自然,嫂嫂与兄长伉俪情深,平日亦当多加体恤关怀,使其乐归本院,亦是根本。”
他有意回避了大奶奶会如何想,毕竟以对方和郑虤的关系,只要那厮几句话就成了。
四奶奶静静听着,怒气渐平,转为思量。郑十七讲的前几条,倒还像话,最后一句,却让她心底那根刺又隐隐作痛。四奶奶沉默片刻,忽地低声道,像是自语,又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倾吐之人“体恤关怀?我何尝不想。可这院里院外,哪一处容人喘息?老太太刚把锦瑟塞进长房,明晃晃打我的脸;下人们见风使舵,我稍露疲态,便不知背后如何编排。如今爵主又……我便是铁打的人,也有撑不住的时候。”她语气不再激烈,却透着一股深重的倦怠与无力,那挺直的肩背,在灯影里竟显出几分单薄。
郑直默默听着,若是旁人,他哪有闲情逸致陪坐虚耗。如今却不得不强忍倦意,对着灯影不时点头附和,哪怕他都不晓得四奶奶在讲啥。没法子,他虽然是禽兽,却懂好赖。虎哥在诏狱为了他豁出去一条命,郑直就算再禽兽,也不可能做出那种禽兽不如的事来。
待对方住口后,他才道“嫂嫂不易,俺晓得。事缓则圆,一件件来。虎哥处,俺会寻机委婉进言。家里头,嫂嫂且把定主意,稳住阵脚便是。天大的难处,咋也有过得去的时候。”
四奶奶不再开口,只望着跳动的灯焰,她紧绷的下颌线条几不可察地缓和了一丝。没有道谢,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目光中的沉郁未散,却多了几分沉静与决断。虎倒架不散,四奶奶需要的或许不是援手,而是一份对她处境的知晓,以及对她在家族事务中权威的默认。
花房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宁静,让郑直心里不舒服。他拱手,语气放轻“嫂嫂既已明了,夜也深了,若无他事,俺便……”
四奶奶并未抬眼,只淡淡截住话头“外头廊下、园门、乃至往各院的岔道上,今夜当值的,都是我院里使惯的人。”她语气平直,像在陈述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家务“十七爷此刻出去,无论走哪条道,都难免‘偶遇’个把巡夜的婆子或送东西的丫头。惊动了人,反倒不美。”
郑直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听明白了,这不是商量,是告知。若此刻硬走,明日‘十七爷深夜独自现身右第荒园’的风声,只怕比虎哥的‘偶遇”’传得更快更刁钻。他暗自咬牙,面上却不敢露,只得缓了语气“那……有劳嫂嫂安排。”
四奶奶这才起身道“你且稍坐,我去去就来。”言罢,也不看他,径自开了门出去。反手又将门轻轻掩上,并未落锁。
郑直在残留着四奶奶身上淡香与药草气的花房里坐下。初时还凝神细听门外动静,只闻秋风过处,草木萧瑟,却无半点人声脚步。一刻过去,两刻过去……门外始终寂静无声。
他渐觉不对,终是按捺不住,起身踱至门边,侧耳再听,唯有风声。他不再犹豫,极轻地拉开一道门缝,门外廊下空空如也。那两盏原本用来照路的灯笼,不知何时已被熄了一盏,另一盏也火光如豆,将灭未灭。更远处,月色凄清,映着空旷的庭院,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郑直怔在门边,半晌,方低低吐出一口气。原来,从四奶奶讲出那句话起,他便已成了辽东的傻狍子。对方根本无需阻拦,只需抽身离去,留他一人在这孤零零的花房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四奶奶这是料定了郑直不敢冒险,更用这空城计,给了他一个清清楚楚的警告。在这右郑第的后院里,究竟谁讲了算。
瞅瞅月色,犹豫片刻,郑直向着苏州胡同走去。不论咋讲,和尚太太的来往还不能断。这老货目下烧的正旺,他便多加些柴。如此,对方到皇后那里才能多卖些力气。
送走来家中清谈,用过晚饭才走的十奶奶后,顶簪轻手轻脚回到守中堂,走进西梢间,来到演揲儿法帐内。
“……故曰: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太易者,未见气也;太初者,气之始也;太始者,形之始也;太素者,质之始也……”夏大姐恭敬的跪在,躺在榻上的十七奶奶身旁,借着帐内十几面金银铜镜,诵读手中的《冲虚真经》。
几步之外,两个瓷娃娃般的丫头赶忙向顶簪行礼,其中一个乖巧的搬了个梧子凑了过来。顶簪虽然脸上依旧冷淡,却也没有不满,静静坐了下来。另一个也赶忙凑了过来,为她倒了一碗茶。
“……国氏之盗,公道也,故亡殃;若之盗,私心也,故得罪。有公私者,亦盗也;亡公私者,亦盗也。公公私私,天地之德。知天地之德者,孰为盗耶?孰为不盗耶?”夏大家诵读之后,起身向顶簪行礼。
“夜深了,夏姑娘带着你两个妹子就不必回去了。”顶簪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