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画室的光影迷宫(1 / 2)奚凳
镜海市的六月,梅雨季像块浸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空气里的湿度浓得能拧出水来,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潮冷的凉意。赫连黻的画室藏在老城区最深处的巷尾,是栋民国时期留下的两层小楼,墙面爬满了斑驳的爬山虎,深绿与浅绿交织,叶片上沾着昨夜未干的雨珠,顺着砖缝缓缓往下淌,在青石板路上积成一个个小小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歪斜的屋角。
画室的门是老式的对开木门,铜环上裹着一层厚厚的绿锈,推开门时“吱呀——呀——”的声响,像年迈老人压抑了半生的咳嗽。赫连黻提着刚买的豆浆油条走进来,牛皮纸袋被水汽浸得有点软,指尖能摸到温热的触感。她的鞋底蹭过门槛,带起一点潮湿的泥土,在水泥地上留下浅浅的印记。今天她穿了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道浅褐色的疤痕——那是三年前被前夫家暴时,她挣扎着摔在调色盘上,被碎瓷片划开的伤口,当时流了很多血,医生说再深一点就会伤到神经。
“小宇,早啊。”她把早餐轻轻放在靠窗的矮桌上,那桌子是她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老樟木桌,桌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却带着一股淡淡的木质清香。抬头看向画室中央,晨光透过蒙着水汽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
小宇正坐在画架前,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宽大的木椅里,像只受惊的小猫。他手里攥着块橡皮,在画纸上反复擦拭,动作机械而用力,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画纸是张全开的素描纸,原本画着一轮边缘带着橘红色光晕的太阳,此刻却被擦得发黑起毛,只剩下右上角一点模糊的红痕,像凝固在纸上的血渍,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赫连黻放轻脚步走过去,她知道自闭症的孩子对声音格外敏感,一点细微的动静都可能惊扰到他。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小宇时,这孩子也是这样,握着橡皮不停擦拭画中的太阳,直到把画纸擦破。后来小宇的妈妈红着眼眶告诉她,小宇的爸爸因为怕小宇看到他家暴的样子,竟把家里所有的窗户都用木板封死了,小宇长到六岁,几乎没见过完整的太阳,在他的认知里,明亮的东西都是会被“抢走”的。
“今天想画点什么?”赫连黻在他身边缓缓蹲下,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羽毛拂过心尖。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画纸,纸面有点潮,是画室里的湿气浸的,摸起来微凉。
小宇没有说话,只是把橡皮攥得更紧,肩膀微微发抖,长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画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雨滴落在爬山虎叶子上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早点铺传来的模糊吆喝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不真切得像场梦。
突然,阁楼上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掉在了地上,打破了画室的寂静。
赫连黻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阁楼是她堆放画具和旧画的地方,平时很少上去,只有每月整理一次画材时才会爬梯子上去。她站起身,看向通往阁楼的木梯,那梯子是老松木做的,梯级上刻着深深的木纹,还沾着几点干涸的颜料,是她去年刷阁楼墙壁时不小心蹭上去的。
“我去看看。”她轻声对小宇说,然后扶着梯子慢慢往上爬。梯子有些摇晃,每踩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随时都会散架。爬到一半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小宇,他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手里的橡皮停住了,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倾听阁楼的动静。
阁楼里比楼下更暗,只有屋顶一扇小小的天窗,透进一点灰蒙蒙的光,勉强能看清里面的陈设。赫连黻伸手在墙上摸索着开关,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金属按钮,“啪”的一声,头顶的灯泡亮了,昏黄的光线瞬间填满了阁楼,却也让角落里的阴影显得更加浓重。
地上散落着几支画笔,笔毛已经炸开,还有一个翻倒的颜料盒,里面的颜料早就干了,结成一块块硬壳,像干涸的血痂,颜色暗沉。而在阁楼最里面的角落,一堆旧画框后面,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坐在地上,背靠着斑驳的墙壁,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画板,头低着,看不清脸。他穿着件黑色的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手腕上缠着一圈圈的绷带,绷带已经有些脏了,沾着点褐色的污渍,不知是颜料还是别的什么。
“你是谁?”赫连黻的声音有点发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手不小心碰到身后堆叠的画框,“哗啦——”一声,画框接二连三地倒在地上,里面的画掉了出来。其中一幅是她未完成的光影画,用碎镜片拼成的彩虹散落在地上,反射着昏黄的灯光,像撒了一地的星星,却带着一种破碎的美感。
那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眼睛很大,却没有焦点,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雾,看不清情绪。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抹奇怪的、近乎诡异的笑:“我叫林深,是来……找光的。”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像砂纸磨过朽木,在寂静的阁楼里显得格外清晰。赫连黻的目光落在他的左手上,瞳孔微微收缩——他的左手食指少了一截,只剩下光秃秃的指根,缠着和手腕一样的绷带,边缘还渗出一点淡淡的褐色。
“这里不对外开放,你怎么进来的?”赫连黻握紧了手里的一支画笔,笔杆是木质的,被她的手汗浸得有点滑。她的心跳得很快,阁楼里闷热的空气让她有点喘不过气。
林深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画板,那是个很旧的画板,边缘已经磨损,上面铺着一张画纸,画着一个复杂的迷宫,迷宫的线条密密麻麻,像缠绕的藤蔓,而在迷宫的中心,有一点用白色颜料涂得很亮的光,像是黑暗中唯一的希望。“我看到这里有光,”他抬起头,目光空洞地看向天窗,“从外面看,这栋房子的窗户里,有彩虹。”
赫连黻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窗,外面的雨还在下,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哪里有什么彩虹。她突然想起昨天傍晚,夕阳难得穿透云层,她把小宇画的彩虹镜——用彩色玻璃碎片粘在硬纸板上做的——挂在了窗边,那些碎片反射着夕阳的光,在巷子里都能看到一闪一闪的彩光,或许是被路过的林深看到了。
“你先下来,我们有话好好说。”赫连黻放缓了语气,她知道自闭症患者对陌生人往往充满戒备,小宇还在楼下,她不能让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吓到他。而且林深的样子看起来很虚弱,不像是有恶意的人。
林深却突然站起身,怀里的画板“啪”地掉在地上,画纸被风吹得微微颤动。他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墙壁才站稳,然后一步步朝着赫连黻走来。他的脚步很轻,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让赫连黻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是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点陈旧的颜料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的味道。
“你见过我的姐姐吗?”林深突然停下脚步,眼睛直直地盯着赫连黻,那空洞的目光里似乎有了一点焦点,“她叫林溪,也是画画的,她最喜欢画彩虹,各种各样的彩虹。”
赫连黻的心猛地一跳,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她快速在脑海里搜索着相关的记忆,突然想起去年秋天,她在社区做公益画展时,见过一个叫林溪的女孩。那个女孩也是自闭症患者,画的彩虹格外明亮,色彩浓烈得像是要溢出画纸,当时吸引了很多人驻足。后来画展结束后,她听社区工作人员说,那个女孩失踪了,她的家人找了很久,都没有任何消息。
“你是林溪的弟弟?”赫连黻试探着问,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林深点了点头,眼睛里泛起一点水光,像是要哭了,却又强忍着:“我姐姐失踪前,说要去一个有光的地方画画,她说那里的光很温暖,像妈妈的怀抱。我找了她一年,昨天看到这里有彩虹,就进来了。”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有点旧的照片,小心翼翼地递给赫连黻,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照片的边缘已经卷了角,上面是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支画笔,站在一幅巨大的彩虹画前,笑得很灿烂,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像是盛满了星光。女孩的眉眼和林深很像,尤其是那双眼睛,都很大,带着点不谙世事的懵懂。
赫连黻捏着照片的指尖有点潮,照片上的女孩笑容明媚,让她想起了自己曾经的样子——在遭遇家暴前,她也是这样,对生活充满了希望,笔下的画也全是明亮的色彩。她想起当时社区工作人员说,林溪的妈妈在她三岁时就因病去世了,爸爸后来再婚,继母对她很不好,经常打骂她,所以林溪总喜欢躲在画室里画画,把所有的情绪都倾注在画纸上。
“我帮你找她,”赫连黻把照片还给林深,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揣回口袋,“但你得先跟我下去,别吓到楼下的孩子,他胆子很小。”
林深点了点头,弯腰捡起地上的画板,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他跟着赫连黻往下走,脚步依旧很轻,踩在摇晃的木梯上,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像是他没有重量一样,诡异得让赫连黻心里发毛。
走到楼梯中间时,林深突然停下脚步,看向画室的角落,那里放着一幅赫连黻的旧画——画的是一个被关在黑暗里的女孩,手里握着一支燃烧的画笔,试图照亮周围的黑暗。“她也喜欢画这个,”林深轻声说,“姐姐说,画笔是能带来光的武器。”
赫连黻愣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她有种预感,这个叫林深的男孩,还有他失踪的姐姐,或许和她、和小宇,都有着某种相似的命运。
回到楼下,赫连黻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画架前——小宇不见了。
画室的窗户开着,风把米白色的窗帘吹得飘起来,窗帘上沾着几点颜料,是上次小宇画蝴蝶时不小心溅上去的,粉的、蓝的,像落在雪地上的花瓣。赫连黻的心瞬间慌了,她快步走到画架前,画纸上的那点红痕还在,旁边放着小宇一直攥在手里的橡皮,可人却不见了踪影。
“小宇?”她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发颤,在空旷的画室里回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她快步走到窗边,探头往外看。巷子里很静,青石板路上的水洼倒映着两边的老房子,歪歪扭扭的,像一幅被打湿的水墨画。远处有个穿红色雨衣的人匆匆走过,雨衣的下摆扫过水洼,溅起一点水花,很快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人影。
“小宇!”赫连黻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急了。她转身看向站在楼梯口的林深,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你有没有看到他出去?刚才我在和你说话的时候,他有没有离开过?”
林深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点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我刚才一直在看画板,没注意……”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画板,用铅笔在迷宫中心的那点光上又涂了几笔,让那点光看起来更亮了些。
赫连黻的心跳得更快了,她掏出手机,手指因为紧张而有点不听使唤,好不容易才点开通讯录,找到“小宇爸爸”的号码。小宇的爸爸这半年来一直在接受心理治疗,虽然还没完全恢复,但已经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了,也开始学着和小宇沟通,偶尔还会来画室接小宇回家。可就在她准备拨号的时候,画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砰”的一声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赫连老师,不好了!不好了!”门口站着的是张奶奶,她是赫连黻的邻居,今年七十多岁了,头发花白,拄着一根枣木拐杖,脸上满是焦急,额头上还渗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跑着过来的。张奶奶是个热心人,当年赫连黻被前夫家暴时,是张奶奶报的警,还把她接到家里住了半个月,算是赫连黻的救命恩人。
“张奶奶,怎么了?您慢慢说。”赫连黻快步走过去,扶住张奶奶摇摇欲坠的身体,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小宇……小宇被人带走了!”张奶奶喘着气,拐杖在地上戳得“笃笃”响,声音因为着急而有点嘶哑,“我刚才在巷口的菜摊买菜,看到小宇一个人在你画室门口站着,不知道在看什么。然后一个穿黑色衣服、戴着帽子的男的走过来,跟小宇说了几句话,小宇就跟着他走了!我喊他,他也没回头,那个男的还回头瞪了我一眼,我吓得不敢再喊了……”
“什么?”赫连黻手里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屏幕摔出一道长长的裂痕,像一条狰狞的伤疤。她冲过去抓住张奶奶的手,张奶奶的手很凉,还沾着雨水和泥土,“张奶奶,您看清楚了吗?那个男的长什么样?穿的什么衣服?往哪个方向走了?”
“就是黑色的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个子挺高的,也很瘦,”张奶奶努力回忆着,“往东边走了,就是通往老码头的那个方向!我当时想跟上去,可我这腿脚不方便,没走几步就跟不上了,只能赶紧回来告诉你!”
赫连黻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猛地转身看向林深,眼神里充满了质问——林深也穿着黑色的连帽衫,戴着帽子,和张奶奶描述的人几乎一模一样!
林深被她看得往后缩了缩,怀里的画板差点掉下来,他慌忙抱住,声音带着点颤抖:“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一直在阁楼,后来又跟着你下来,根本没出去过,张奶奶可以作证!”
张奶奶也看向林深,仔细打量了一番,摇了摇头:“不是他,那个男的比他高一点,也瘦一点,走路的姿势也不一样……这个小伙子看起来很虚弱,那个男的走路很快,很有劲儿。”
赫连黻松了口气,可心里的焦虑一点都没减少。她捡起地上的手机,屏幕还能亮,只是触屏有点不灵了。她好不容易拨通了小宇爸爸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传来模糊的、带着睡意的声音,显然是还没睡醒。
“小宇爸爸,小宇不见了!”赫连黻的声音带着哭腔,“张奶奶说被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男的带走了,往老码头的方向去了!你快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急促的起床声,还有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什么?小宇不见了?我马上过来!你先在巷子里找找,我现在就联系派出所!”
挂了电话,赫连黻对张奶奶说:“张奶奶,您先回家里等着,有消息我马上给您打电话,您别担心,我们一定会找到小宇的。”然后她看向林深,深吸了一口气:“你跟我一起去找,你对这里不熟,但能帮我看着点有没有可疑的人,还有……你姐姐的事,或许和带走小宇的人有关,我们可能能一起找到线索。”
林深点了点头,紧紧抱着怀里的画板,跟着赫连黻往外走。他的脚步依旧很轻,却比刚才快了些,像是也在担心小宇的安危。
巷子里的雨还在下,不大,却很密,像牛毛一样飘落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赫连黻走得很快,脚步踩过水洼,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裤脚,可她一点都不在意。她一边走一边喊着小宇的名字,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有雨滴落在屋檐上的“滴答”声,像是在无声地回应她的焦急。
林深跟在她身后,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他的目光很敏锐,能注意到很多赫连黻忽略的细节——墙角的一处新鲜划痕、地上的半个脚印、墙上贴着的一张旧海报被人撕开了一角。突然,他停住脚步,指着前面一栋老房子的墙角,声音有点发颤:“那里有东西。”
赫连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一栋爬满青苔的老房子的墙角处,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那里,那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墙角,像被雨水打湿的雏鸟,正是小宇。他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旧画夹,头埋在膝盖里,肩膀随着压抑的抽泣微微起伏,单薄的后背在雨雾中显得格外脆弱。
赫连黻快步跑过去,蹲下身时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却感觉不到疼。她轻轻伸出手,指尖刚碰到小宇的肩膀,孩子就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颤,抬起头来——脸上满是泪痕,睫毛被泪水粘成一缕缕,眼睛红得像熟透的樱桃,里面盛满了恐惧和委屈。
“小宇,别怕,是老师。”赫连黻放柔声音,慢慢张开双臂。小宇愣了几秒,突然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小小的拳头紧紧攥着她的衬衫,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