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再起(2 / 2)花天酒地丶
它们不是死物。
它们是活的。
它们有着自己的脉络,自己的纹理,像山川的走向,像江河的奔流,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
就像……
天下。
就想这华夏的万里山川河流,就像这天下的高山、流水、草木、石壁……
《天下太平决》中的那些文字,不再是文字。
它们化作了一幅幅鲜活的图像,与他体内那张残破的经脉图,一点一点地重合印证。
归元经也不再是枯燥的理论。
什么子午流注,什么奇经八脉,都变得具体而清晰。
他忽然明白了。
医道与武道,本是同源。
一个向内,探求人体自身的奥秘,追求的是生。
一个向外,爆发出毁天灭地的力量,追求的是杀。
可它们的根本,都是对气的运用,对经脉的认知。
只是,一个用的是天地间的元气。
一个用的是人体内的真气。
而他现在,两者皆无。
可他却拥有了比任何人都更清晰,更透彻的视角。
一个旁观者的视角。
念头通达的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明悟,如醍醐灌顶,让他那颗早已被绝望填满的心,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苗。
既然无法运气,那便以身为器,以针为引。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发觉天下太平经的第三层,便是化凡之后的重塑。
而重塑的引子不是别的东西。
正是无常寺里,无常佛,也就是他师父告诉他的法门。
气经。
若气经是引。
那么归元经里的银针出窍,便是线。
他要用这最直接的方式,去重新唤醒这具沉睡的身体。
赵九挣扎着从床上坐起。
这个简单的动作,耗尽了他大半的力气,胸口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到屋角的药柜前。
药王那个疯子,根本没把他当活人看。
屋子里除了最简单的桌椅床铺,便只剩下这个装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和施针用具的药柜。
他从里面找出了一个布包。
展开。
数十根长短不一,细如牛毛的银针,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幽冷的光。
赵九深吸一口气,用那只还能动弹的手臂,将自己挪到一张矮凳上。
他卷起裤腿,露出了自己那条因为久未走动而显得有些苍白的小腿。
他没有丝毫犹豫,拈起一根最长的银针,对准了腿上的足三里穴。
针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一股冰冷的刺痛传来。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痛。
不是那种大开大合,撕心裂肺的剧痛。
而是一种更尖锐,更细微,仿佛能顺着神经一直钻进骨髓里的刺痛。
可他的眼神却在那一瞬间,变得前所未有的专注与坚定。
他缓缓闭上了眼。
医经上关于足三里穴的描述,在脑海里清晰地浮现。
“足阳明胃经之合穴,主治胃痛,呕吐,腹胀,下肢痹痛……”
而《天下太平决》中,踏浪行的轻功步法,也随之在脑海里自行推演。
那一招的发力点,正是足三里!
原来如此!
武学中的发力技巧,与医道中的穴位功用,在这一刻,竟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完美地重合了!
赵九不再犹豫。
他手腕微微一沉。
银针破开皮肉,带着一丝决绝,缓缓刺入。
一寸。
两寸。
三寸。
“轰——!”
一股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酥麻与酸胀感,以银针刺入的点为中心轰然炸开!
那感觉,像是喷涌的岩浆顺着他早已干涸的经脉,向上疯狂流窜。
所过之处,那些枯寂的穴窍,竟像是被春雨滋润的干涸大地,泛起了一丝微弱的生机。
虽然那感觉转瞬即逝。
虽然那之后,是更加剧烈,肌肉痉挛般的抽痛。
可赵九那张苍白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近乎于癫狂的笑容。
有用!
真的有用!
他找到了!
他找到了那条在废墟之上,重新建立起通天之塔的道路!
他没有停下。
他像是疯了一样,一根又一根地拿起银针,按照医经与《归元经》上的记载,颤抖着,却又无比精准地,刺入自己腿上的一个个穴位。
每一次刺入,都是气经的爆发,是天下太平决的铺路。
是第三层的开始。
环跳。
风市。
阳陵泉。
每一针的落下,都伴随着一阵常人无法忍受的剧痛。
冷汗早已湿透了他单薄的衣衫,顺着他线条分明的脊背,蜿蜒流下。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痉挛。
可他的精神,却前所未有的亢奋与清明。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这一针一针的刺激之下,以一种极其缓慢又无比坚定的方式被重新唤醒。
那些沉睡的经脉正在苏醒。
那些枯寂的穴窍正在复苏。
这已经不是在治病。
这是在用最残酷,也最直接的方式,重新锻造自己的身体!
以身为炉,以针为锤,以痛为火!
这已是他第三次淬炼自己了。
……
夕阳的余晖,为整个忘忧谷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
青凤在陈言玥的搀扶下,第一次走出了那间让她感到窒息的木屋。
她的步子虚软,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身旁这个娇小的少女身上。
风吹过,带着山谷里特有的花草清香。
吹起她额前的一缕乱发。
她缓缓地抬起头,眯着眼,看着天边那片绚烂的晚霞。
这便是一个普通人眼中的世界么?
没有了真气的加持,天地万物,都呈现出一种最本真,也最质朴的美。
真好。
也真脆弱。
她随着陈言玥的脚步,一步一步,缓缓地走着。
两人都没有说话。
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竟有了一种相依为命的错觉。
穿过一片小小的药圃,前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院落。
那是赵九的住处。
青凤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
她的心,也随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该以一种怎样的表情,去面对那个男人……
她理不清。
“吱呀——”
虚掩的院门被风吹开了一道缝隙。
也就在那一瞬间,一道身影,映入了她的眼帘。
院中的那棵老槐树下,一个男人赤裸着上身,背对着她们,坐在一张石凳上。
夕阳的金辉,落在他那具布满了狰狞伤痕的精壮脊背上,勾勒出一道孤独而坚毅的轮廓。
他的左腿之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数十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那些银针在晚风中微微颤动,像一片在风中摇曳的,银色的荆棘丛林。
他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
那个男人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了身。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冷漠与疏离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因极致痛苦而扭曲的狰狞。
汗水顺着他刀削斧凿般的脸颊滑落,滴在他满是伤痕的胸膛上。
可那双眼睛。
那双即便是在承受着非人折磨,依旧亮得像寒夜里最孤傲的星辰的眸子,在看到她们的瞬间,先是闪过一丝错愕。
随即那所有的痛苦与狰狞,都被他强行压下。
只剩下一种仿佛能洞穿人心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四目相对。
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仿佛都失去了声音。
风停了。
云驻了。
只剩下那道在夕阳下沉默对视的目光,穿越了生与死的距离,胜过了千言万语。
然后。
他笑了。
她也笑了。
他们相视一笑,便再不打扰。
青凤攥着陈言玥的手,叹了口气:“你想不想练武?”
陈言玥仰起头看向她:“我?”
青凤点了点头:“如果你用剑,给我一年的时间,我把你教成化境。”
“为什么……是我?”
陈言玥仰起头,眨巴着眼睛。
“因为……”
青凤瞧着她腰间的佩剑:“那把剑。”
陈言玥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剑和剑身上的字迹。
荡尽世间不平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