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南王马希范(2 / 2)花天酒地丶
那是一支箭。
一支通体漆黑,尾羽上却染着一抹猩红的羽箭。
箭杆上还绑着一卷用明黄色丝绸包裹的信筒。
赵云川深色凝重弯下腰,用那只仅剩的左手,将那支箭连同上面的丝绸,一并捡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无比神圣,又无比艰难的事。
他展开那卷丝绸。
只看了一眼。
他那张总是如冰封湖面般不起波澜的脸上,所有的血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
那是一种,比见了鬼还要惊骇,比死了至亲还要绝望的惨白。
他的身子,剧烈地一晃,像是被人当胸狠狠打了一拳,险些站立不稳。
“大当家!”
身旁的二虎,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声音里满是焦急与关切。
赵云川却没有理他。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手里的那卷丝绸,那双阴冷的眸子里,流露出恐惧。
那是一种,蝼蚁仰望着即将踩落的巨足时,才会出现的最原始,最纯粹的恐惧。
许久。
他才像是从那无边的恐惧中,找回了一丝属于自己的神智。
他将那卷丝绸一点一点地重新卷好揣进怀里。
像是揣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要将他的心肺都烫穿。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于梦呓般的声音,下达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如遭雷击的命令。
“传令下去。”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后面三个字。
“开……寨门。”
“迎客。”
说完这几个字,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骨头,整个人都佝偻了下去,再也直不起来。
死寂。
聚义厅里,那份因等待而凝固的死寂,被赵云川那句轻飘飘的迎客砸得粉碎。
碎裂的寂静之后,是更深,更冷,更令人绝望的寂静。
“大当家!”
虬髯汉子二虎第一个回过神来,他那双铜铃般的眸子瞪得滚圆,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您说什么?开寨门?”
“开不得啊!开了寨门,咱们就全完了!”
“龙哥他……龙哥他才刚出去!您这不是让他白死了吗?!”
“是啊大当家!跟他们拼了!大不了一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就这么窝窝囊囊地开了门,咱们龙山寨的脸,往哪儿搁!”
“咱们死了不要紧,可寨子里那些女人孩子怎么办!”
一众山匪头目,再也顾不上什么上下尊卑,一个个红着眼睛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群情激奋,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赵云川的脸上。
他们不明白。
他们想不通。
方才还那般决绝,让过江龙以命换命,要保全寨子的大当家,为何只看了一眼那支箭,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连最后一丝反抗的勇气都丢了。
赵云川没有说话。
他只是任由那些兄弟们拉扯着,质问着,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早已没了魂魄的泥塑。
他的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穿过了攒动的人头,穿过了聚义厅的门楣,落在了那片看不见却又真实存在的,将他们所有人死死困住的天地囚笼上。
赵九几乎可以肯定,那支箭上藏着一个足以让大哥,让这座龙山寨瞬间分崩离析的事情。
“都给我住口!”
一声沙哑到近乎于嘶吼的咆哮,毫无征兆地从赵云川的喉咙里炸了出来。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把推开了围在身边的众人。
那只仅剩的左手死死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盘踞的虬龙。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一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在每一个兄弟的脸上一一扫过。
那目光里,是痛,是恨,是无尽的悲凉,与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
“你们以为,外面那些人是只为混口饭吃的寻常兵痞吗?”
他的声音,像是在泣血。
“你们以为,凭咱们这点人,凭这道破木门,就能挡得住他们?”
“我告诉你们!”
赵云川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满脸不甘与屈辱的二虎脸上,那张总是冷硬的脸上,竟扯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那笑,凄凉得像冬日里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
“今日带兵围了我们龙山寨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都用在接下来的这句话上。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两个足以让天地变色,让风云失声的名字。
“是楚国的南王,马希范。”
南王,马希范。
大厅里方才还冲天的悍勇与不屈,瞬间被压成了一地齑粉,连一丝烟尘都未曾扬起。
所有人都僵住了。
一个个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最纯粹,最原始的恐惧与绝望。
楚国南王。
那是只存在于传说中,存在于说书先生口中,神仙一般的人物。
那是跺一跺脚,就能让整个楚国都抖三抖的,真正站在云端之上,俯瞰众生的神。
他们这群在泥地里打滚,连明天能不能吃上饱饭都不知道的山匪草寇,怎么会……怎么可能,惹上这等人物?
这已经不是螳臂当车。
这是尘埃妄图撼动星辰。
连死,都成了一种奢望。
赵九眉头一缩。
马希范。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
在无常寺的卷宗里,在那些用人命与鲜血写就的情报里,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高得吓人。
西宫猜测,他就是淮上会背后的人。
这样一个几乎可以与当朝天子掰手腕的藩王,怎么会亲自带兵来围剿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山寨?
为了什么?
难道……
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划破了赵九脑海中的重重迷雾。
货物。
那批王老板看得比自己命还重的货物。
不。
不是货物。
是人。
是王老板。
赵云川像是没有看到众人脸上那如同末日降临般的绝望,他那沙哑的声音,还在继续。
“跟在南王身后的。”
“是淮上会的,云先生。”
淮上会。
云先生。
如果说,马希范这个名字,是将他们打入无间地狱的判决。
那么淮上会这三个字,便是为这座地狱,加上了十八道永世不得超生的枷锁。
淮上会,富可敌国,势力盘根错节,早已渗透了楚国的朝野江湖,像一张看不见的巨网,笼罩在所有人的头顶。
而云先生,便是那张网上,最中心,最致命的那只蜘蛛易先生的左膀右臂。
传说他算无遗策,传说他能于千里之外决胜负定生死。
传说……得罪他的人,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完了。
彻底完了。
二虎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眸子,彻底黯淡了下去,像两颗被水浇灭的炭火。
他松开了抓住赵云川胳膊的手,身子晃了晃,一屁股坐倒在地,失魂落魄,像个被抽走了魂的木偶。
其他人也尽皆如此。
聚义厅里一片死寂。
只剩下粗重绝望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赵九的心却在这一片死寂中,跳得越来越快。
淮上会。
他想起了无常寺的卷宗,想起了那个在楚国境内,如同鬼魅般存在,连无常寺都轻易不愿招惹的庞大组织。
他想起了江北门和淮上会的事情。
他也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蜀地兵力布防图。
一股寒意,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忽然有了一个极其荒唐,却又无比贴近真相的预感。
那两个盯着王老板的会不会……是江北门的人?
如果是的话……
赵九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那个身形佝偻,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兄长身上。
“开门吧。”
赵云川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缓缓转过身,用那只仅剩的左手,理了理身上那件早已洗得发白的旧衣衫。
然后他挺直了那佝偻的脊梁。
他那张惨白的脸上,竟又重新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笑意很淡,很苦涩,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尊严。
“我赵云川的兄弟,就算是死。”
“也得站着死。”
“也得……死得像个人样。”
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着聚义厅外走去。